百善未回头,已知来人。
“政哥,你来了。”
嬴政走到他身侧,同样望向远方。
他褪去了白日接受跪拜时的冕服,只着一件玄色深衣,玉带悬剑,通天冠在晚风中缨络微扬。
“看什么?”嬴政开口,声音平直,没有君臣奏对时的沉缓,更像多年老友随口一问。
“看我们大秦的天下。”
嬴政点了点头:
“如何?”
百善沉默片刻,
“这还太小,打不难,最重要的是治。”
“治大国如烹小鲜。”嬴政嘴角微动,似有笑意,
“火候、佐料、翻炒,皆需因地制宜。这道理,你比我还懂。北疆那些牧营、互市、简易屋舍,章邯报上来的条陈,我看过了。做得不错。”
“皮毛而已。”百善摇头,“胡人散漫,以利驱之,以威慑之,可安一时。真要长治,需筑城、屯田、通婚、兴学,以十年计。非一代人能竟全功。”
“那就两代,三代。”嬴政语气淡然,“朕活着,你做。朕若不在了,你的子孙接着做。大秦的疆土,只能拓,不能缩。”
百善白了他一眼,
“你还要我几代人给你做牛马?”
嬴政虽不知牛马什么意思,但看百善的语气他也能读懂这句话的意义,他也只能灿然一笑
沉默片刻,嬴政再次开口:“随我去见个人。”
“谁?”
“一个女人。”嬴政目光仍看着远处,“在楚地遇见的。姓芈。”
百善心头一跳。
芈姓。楚国王族之姓。华阳太后亦出身楚国芈姓。
他几乎瞬间联想到许多:
华阳太后昔年促成子楚(嬴政祖父)归秦,又扶持嬴政父亲异人(子楚)即位,在秦廷楚系势力中影响深远。
嬴政初即位时,这位太后与吕不韦、嫪毐之间曾有微妙博弈。
虽然后来嬴政亲政,华阳太后深居简出,但……
“芈姓女子?”百善语气平稳,听不出波澜,“太后族人?”
“算是远支。论辈分,或许该叫太后一声姑祖母。”
嬴政终于转过头,看着百善,眼中有一丝罕见的、近乎戏谑的神色,
“怎么?怕又是太后安排,来搅弄风雨的?”
百善坦然:“不得不虑。博浪沙尸骨未寒。”
“她与太后尚未见过。”
嬴政道,
“我查过。此女自幼长于郢都旁县,其父早亡,家道中落,与宗室往来甚少。我巡至南郡时,偶然识得。”
他顿了顿:“带你一起去见见。也顺路,给太后请安。”
百善没立刻答应,目光与嬴政对视。
城墙风大,吹得两人衣袂飞扬。远处宫卫执戟而立,身影在暮色中如墨剪。
“你既然开口,”百善最终道,“那走呗。”
……
次日,郢都行宫。
此行宫乃以旧楚一处宫室遗址为基础,临时整饬而成。
虽不及咸阳宫巍峨,但楚地多林木奇石,庭园布置得颇为精巧,回廊曲折,引活水成溪,颇有几分幽深之意。
嬴政未乘金银车,只与百善各骑一马,带了数十名精悍亲卫,穿行于郢都街巷。
城中气氛肃杀。
博浪沙之事已传开,各处城门悬挂逆首,秦军巡逻队往来频繁。
昔日楚歌袅袅的街市,如今只有铁靴踏地声与偶尔的商贩低语。
百姓见皇帝仪仗,远远便匍匐道旁,不敢仰视。
行至宫苑深处,在一处临水的小轩前停下。
轩窗半开,可见室内陈设简单,一几、二席、一架古琴而已。
一名女子正背对门口,俯身调理琴弦。
她穿着素雅的曲裾深衣,颜色是淡淡的青碧,长发挽起,斜插一支玉簪。仅一个背影,便透出匀停秀雅。
嬴政下马,摆手令亲卫散开警戒,只与百善上前。
脚步声惊动了女子。她指尖一颤,琴弦发出“铮”的一声轻响。随即起身,转过来,敛衽行礼。
“民女芈华,拜见陛下。”声音清柔,如溪水击石。
百善这才看清她的容貌。
确如嬴政所言,并非倾国倾城、艳光逼人之貌,但眉目极为干净舒朗。
肌肤白皙,鼻梁挺直,唇色浅淡。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瞳色比常人稍浅,透着一种沉静的琥珀光泽,看人时目光平和,无半分怯懦,也无刻意迎奉。
她行礼时姿态标准,显然是受过良好教养,但衣料普通,并无华饰。
“平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