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语气寻常,“这位是武承王,百善。”
芈华目光转向百善,再次敛衽:“见过武承王殿下。”
她抬眼时,目光在百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垂下。那一眼里,有好奇,有审视,但依旧平静。
百善拱手还礼:“芈姑娘。”
“进去说话。”嬴政率先步入小轩。百善随后,芈华略略迟疑,也跟了进去。
室内有淡淡的香气,似兰非兰,似药非药,应是焚烧了某种楚地特有的香草。
嬴政径自在主席坐下。
百善坐于侧席。芈华则立于下首,垂首不语。
“坐。”嬴政指了指另一侧席。
“谢陛下。”芈华依言坐下,姿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短暂的沉默。
嬴政似乎并不急着开口,只是打量着芈华,又看了看百善,眼神有些难以捉摸。
百善亦在观察。
此女气息沉稳,呼吸匀长,面对皇帝与自己,虽有礼节上的恭谨,却无多少惶恐不安。
要么是心性极佳,要么是……有所倚仗?但嬴政说她与华阳太后尚未联络,这倚仗又从何来?
“听陛下言,芈姑娘通晓音律?”百善打破沉默,开口问道。他目光落在那架古琴上。
“略知皮毛,不敢称通晓。”芈华答,声音依旧平稳,“亡父在世时,喜琴艺,民女自幼耳濡目染,学得些许。”
“楚音多哀婉。”百善道,“姑娘可会奏《幽兰》?”
《幽兰》乃楚地古曲,相传为屈原所作,以孤芳自喻,曲调幽深悱恻。
芈华抬眼,看了百善一下,轻轻摇头:“不会。”
“哦?”
“《幽兰》之曲,过于自伤。”芈华语气平淡,“亡国之音,不足为陛下与殿下闻。”
百善眉梢微动。
嬴政却笑了起来:“倒是直白。那你平日奏何曲?”
“《流水》、《高山》,或一些乡野小调。”芈华道,“音律本为抒怀,哀乐过甚,皆伤神。”
“有理。”嬴政点头,忽然问,“你可读过秦律?”
这问题转得突兀。
芈华显然也怔了一下,随即答道:“民女愚钝,未敢研读律法典籍。然陛下颁行天下之诏令、官府张贴之告示,凡能得见者,皆会留心观看。”
“看了,觉得如何?”
芈华沉默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秦法严明,条理清晰。赏功罚过,界限分明。于治国,或为利器。”她缓缓道,
“然法为人设,亦为人行。民女居于乡野,曾见小吏执法的便与不便。便者,恶徒得惩,良善得安;不便者,偶有矫枉过正,或条文僵化难以周全之处。此非律法之过,乃人行法之难。”
百善心中暗自点头。
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承认秦法之效,也点出其执行中的实际问题,且将问题归因于“人行”,而非“法弊”,可谓滴水不漏。
一个长于深闺的女子,能有此见识,难得。
嬴政不置可否,手指在几面上轻敲两下:“你可愿入咸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