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囤积居奇。
被他目光一扫,俱是缩颈低头,不敢对视。

    “尔等可先回去,”裴玄素缓缓道,“静候查验。若家中也敢私藏那等污秽之物——”他顿了顿,目光瞥向地上赵庆欢那已无声息的尸身,声调陡然转冷,“此人,便是前车之鉴。”

    几个粮商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道“不敢”、“万万不敢”,连滚爬爬地扑到自家马匹旁,手脚发软,蹬了几次才勉强爬上马鞍,忙不迭地打马而去,模样狼狈不堪。

    见他们远去,裴玄素这才对乔都尉道:“乔都尉,你留四名得力士卒在此听用,亲自带其余人马回县衙坐镇,以防城中再生变故。”

    “领命。”乔都尉抱拳应下,迅速点了四名精悍士卒留下,自己则带着押解陈润之的队伍及一众兵丁,朝着县衙方向疾行而去。

    裴玄素与冯泰对视一眼,不再多言,领着留下的四名士卒,护着那马背上昏厥不醒的刘掌柜,朝着刘家粮仓的方向,迤逦行去。

    未时末,丹江江面上不知何时弥漫开一层薄薄的雾气,视野渐昏,只能看清二十余丈内的景物。水声、风声,都显得朦胧起来。

    卢三郎带着二十几个平日相熟的脚夫兄弟,等在码头栈桥边,旁边还有县尉派来维持秩序的兵士。长安来的上官下了死命令,让他们在此等候接运一批“长安紧急调拨的平价粮”,务必办好。脚夫们搓着手,既兴奋又焦急地眺望着雾霭沉沉的江面。

    “乔阿兄,这粮……真能从长安来?莫不是糊弄俺们吧?”一个年轻脚夫忍不住小声问。

    卢三郎心里也打鼓,但想起方才日粮仓前那雷霆手段,又觉得或许真有转机,他啐了一口:“这可是长安来的上官给我等的活计,还能有假?等着!有了这批粮,家里的崽子们就不用天天喝野菜糊糊了!”

    “来了!船来了!”不知谁眼尖,喊了一嗓子。

    众人精神一振,踮脚望去。只见迷蒙的雾气中,逐渐显现出船只的轮廓,一艘,两艘,三艘……影影绰绰,竟有不下十余艘大船的影子,正缓缓向着码头方向驶来,看那吃水深度,显然载满了货物。

    “真有粮船!”

    “老天开眼!长安的粮到了!”

    “太好了!终于有平价粮吃了!”

    脚夫们瞬间沸腾了,多日的期盼化作狂喜,许多人激动地眼眶发红,互相拍打着肩膀。码头上其他闻讯赶来、或路过观望的百姓,也看到了雾中连片的船影,顿时奔走相告。

    “看见没?好多粮船!”

    “朝廷运粮来了!丰阳有救了!”

    “明日!最迟明日,定能买上平价粮了!”

    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引颈翘首,望着江心。当那几艘吃水颇深的漕船缓缓破开水雾,桅杆的轮廓在天光下越来越清晰时,人群中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欢呼。

    许多人嘴唇颤抖着,眼眶已然红了。几个上了年纪的妇人抬手用袖子不住地擦拭眼角,那滚热的泪水却怎么也擦不干。不知是谁先高高举起了手,朝着江心奋力挥动,紧接着,码头上便扬起了一片手臂的森林,男女老幼,都在用尽全力向那些船只、向船头上挺立的身影致意。

    船渐行渐近,已能看清甲板上持刀肃立的军士。见到岸边这如潮的欢迎,军士们的面容依旧沉毅,却也有不少人微微颔首,或是将手高高举起,以沉默而庄重的方式,回应着这片土地上饱受饥馑之苦的父老乡亲。

    消息比江风更快,不到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丰阳城的大街小巷。尽管雾气笼罩,视线不清,但“十余艘长安粮船已到码头”的消息,如同一剂强心针,让饱受饥饿与高价粮折磨的百姓心中,燃起了实实在在的希望。陈家粮仓的阴霾似乎被冲淡了些,无数人开始盘算着家中仅剩的铜板,翘首期盼天明开市。

    码头上,卢三郎和脚夫们摩拳擦掌,准备卸货。兵士们也稍稍放松了神情。只有那厚重的、湿冷的雾气,无声无息地包裹着一切,也将那一片连舷的船影,掩盖得更加朦胧难辨。

    江风穿过雾气,带来深秋的寒意,也带来隐约的、不同于寻常货船吃水的、细微而规律的声响。

    官府告示明确公布了陈家部分粮食霉变、仓廪查封的消息,同时严令全城粮商,必须即刻以平价售粮。

    令人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昨日还与其他粮商同气连枝的刘记粮行,第一个响应,不仅大开仓门,挂出了鲜明的平价木牌,刘掌柜更是亲自站在店前,对着围观的百姓作揖,口称“往日糊涂,今奉官府明令,平价售粮,以赎前愆”。

    有了刘记带头,加上“长安官粮已到码头”的消息一夜传遍全城,人心已定,其他中小粮商最后的观望和侥幸也彻底破灭。他们不傻,陈家倒了,刘家“反正”了,官粮“充足”了,再捂着粮食,只能是死路一条。一时间,各家粮行争先恐后地开仓挂牌,粮价应声而落,恢复到了往年的平常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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