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瑛默默旁观,这时默默走去捡起弟弟失落的刀。
人们都不吭声了,几双眼睛齐齐看过来。
她浑若不知,提刀在手,腰身如弓蓄力,柄身灵蛇般贴腰疾旋,新月状的寒芒骤然铺展,刀刃破风的锐啸里,脚交替错步,左脚碾石撑身,右脚顺势前跨半尺,既稳旋转冲势,又将刀弧扩至丈余外,尘土随旋势卷扬,如纱帐随行。旋速快若奔雷,刀光广若满月,身周数尺之地尽被笼罩,绝无半分破绽。
田子兴大声叫好,宗保和忠伯使劲喝彩。
周瑛没听见田文琼出声,但断定他比其他人看得更专心。打小他就爱她的野和强悍,更服她万中无一的练武资质。
八岁上她便凭悟性和筋骨证明了自己是周世楠的女儿,较起真来,这南直隶小一辈里没人的刀法能盖过她。
最后一轮旋斩将收,她借余劲微调姿势,左脚疾撤半步,右脚再跨,刀刃顺势二次旋扫,角度略低,避实击虚,暗合刀法精髓。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收刀时身形挺直如松,刀刃垂落身侧,腰侧衣袂随余风轻摆。周围尘沙渐定,地面上刀风掠过的痕迹清晰可见,都是规整的正圆形。
田子兴大力鼓掌,赞不绝口:“妙极,妙极,多时不见瑛儿舞刀,这是又精进了不少啊!”
继而向周世楠道贺:“瑛儿已得了你的真传,足慰贤弟襟怀了。”
周世楠挣回几分面子,含笑叹惋:“可惜不是男娃……”
周瑛有再多骄傲都经不起这句轻描淡写的打击,沸沸扬扬的信心顿遭釜底抽薪,怨念倾覆一地。随手将刀抛还宗保,端起针线筐快步往前院去,用狠重的脚步声遮盖父亲:“动不动甩脸子,你还懂不懂规矩!”的吼叫。
田文琼下意识追出半步,右手微抬,唇甫张,却在少女刚强的背影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缓缓垂下的手紧握成拳。
“你明知道孩子不爱听,就别说这些嘛。”
周瑛隐约耳闻田子兴的劝说,不争气的眼泪悄然偷袭,被她愤怒地用手背抹除。
她最孝敬父亲,父亲却最不体谅她,专冲她的心窝捅刀子,就因为她不是儿子还占了头胎的位置。
她躲回闺房缝衣服,不久风吹帘动,田文琼蹑步进来,她不回头也知是他,心儿扑通乱跳,猜他会不会像过年那次一样莽撞地偷亲他。
当时她气得要打他,经他柔声下气半哄半求许久才答应放过,警告说再犯便拧掉他的耳朵,眼下若真亲了,她该如何体面收场?
幸好田文琼这回很守规矩,停在咫尺外,将一个锦布小包放在她身旁的桌案上。
“上次你说玉容斋的胭脂不干净,这是我在凝香阁得来的新货,说是玫瑰花汁浸了桑蚕丝制成的,又香又抹得匀净,你试试。”
周瑛只瞥了一眼,口是心非挖苦:“那些奸商尽骗你们这些大老粗,回头要不好使,你就去砸了他的店。”
田文琼笑呵呵的,俄尔正色道:“爹准备今天跟周叔商量,尽快把我俩的事办了,就怕时间仓促,喜事不够风光,委屈了你。”
这事周瑛已听父亲露过口风,时局骤变,将来孰难预料,没准不等她守完母亲的孝期天就变了。
“去年北京沦陷,多少逃难过来的青年男女在半道上无媒而合,非常时期也顾不得礼节了。”
那晚听父亲如此开导,她不失时机反问:“爹也知道而今是非常时期啊?”
周世楠愣了愣,冷着脸赶她回屋。
爹什么都明白,就是迈不过那道拘了他大半辈子的门槛。那门槛上有关二爷横刀立马,祖宗们横眉冷对,爹是他们的信徒兼囚徒,死心塌地,百折不回。
“我嫁你只图你靠得住,喜事是办给外人看的,风不风光有什么打紧?”
她咬断线头,拎起衣服抖了抖,提出必须要求:“不过我就剩这个爹了,不能不管他。”
田文琼和她灵犀相通,忙说:“这事爹也会跟周叔提,婚事一完我们就带周叔和宗保去泉州。”
田家祖籍泉州,在乡间颇有资产,足可避祸栖身。
周瑛得了这个信,浮动的心绪总算踏实了,听见忠伯来唤他们吃饭,忙催田文琼快走,轻轻拈起那锦包塞入袖口,若无其事地跟着出去了。
中午的端阳宴比往年简素太多,李妈挖空心思凑出八碟六盘三碗,都是些家常小菜,幸亏粽子是昨天提前包好冰在井里的,还可拿出来应景。
武将家风粗放,男女同桌而食,周瑛带宗保坐了下首,为大家添汤布菜。
饭前周世楠已与田子兴商定完儿女婚事,席间谈起公务,关切询问孝陵卫的现状。
“此番鞑子来势汹汹,非同往昔,大哥务必加紧操练布控,谨防万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