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瑛发出不易察觉的叹息,弟弟宗保年年盼着鲥鱼上市尝口鲜,看来今年要失望了,不过在这人人愁眉苦脸的时节,他一个孩子的小失望微不足道。
她让忠伯将菜蔬送去厨房,再扫了几下地便不胜烦厌,重新打来一桶水去擦堂屋的门窗家具。
堂屋里香烟缭绕,周世楠正守着十二岁的儿子周宗保为关公上供磕头。
神龛供桌全是磨角落漆的老物件,衬得那黄澄澄的关公像金灿夺目。
神像通高尺许,遍体赤金,凝润无疵。
头上宝冠暗饰云纹,长髥垂胸,根根可辨。身上铠甲錾纹致密。左手持刀,刃隐寒光,右手握拳,指节分明。身姿雄壮,神威凛凛。
周家先人乃太祖开国功臣,倾数代财力铸造这尊赤金关公像,供奉传承已历百载。
周世楠等儿子规规矩矩给神像磕完头,叮嘱:“从小你爷爷就教我每天要恭恭敬敬侍奉关二爷,往后你也得这么教你的儿孙,切不可疏懒中断。”
这句话传入周瑛耳朵里,总有些不吉利的意味,刺激了她藏在心底的憋闷慌乱。
她佯装平静地挨个擦抹桌椅板凳,来到东墙旁的兵器架前,架上插着几把刀枪棍棒,居中一口偃月刀最显眼。
柄长五尺,裹鲨鱼皮,描金绘二龙戏珠。刃阔尺余,寒光冽冽,锻纹流波。锻自名家,淬于寒泉,斩铁如泥,经百年锋芒未减,乃周家传家至宝。
周瑛依着次序清洁那些兵器,轮到家传宝刀时,周世楠陡然轻咳一声。
她的动作因这刻意的提醒停顿,宗保已跑过来,殷勤地从她手里扯过抹布:“姐姐,这刀我来擦,你歇会儿吧。”
周瑛不理会父子俩的双簧,转身时故意让父亲看她紧绷的脸。
周世楠扭头回避,他知道女儿不高兴,可祖宗交代那口冷月刀传男不传女,女子碰触会折损宝刀刚气,他岂能坏规矩?
拜完关公,他照例去后院教儿子练武,周瑛趁日头还不猛,拎只凳子坐到离后门不远的的树荫下,为弟弟缝制新衣。
后门半掩着,透过二尺缝隙能窥见外面的街巷。
“透点风,凉快。”
她使这借口观风望景,这几日她越发关注邻居们的动静,每听到车轿驶过,足音杂沓奔驰,便加紧查看,好用那些一闪而逝的混乱景象佐证自身猜测,今天更想靠这景象撼动父亲的执拗。
谁知周世楠不为所动,还嫌吵,喝令宗保紧闭门扉。
周瑛数次张嘴,心中不满几乎夺路逃逸,都被她生生堵回去。
田伯父和文琼快来了,可不能当着他们跟爹闹龃龉。
正想着,她心心念念的良人便在忠伯引导下,跟着他父亲走进院子。
周世楠欢喜迎接,催促宗保拜见贵客,并招呼她去行礼。
她放下针线,粉颈微倾,低首垂眸,步子迈得慢吞吞的,心里早已脱兔般欢蹦过去。
“田伯父好,田世兄好。”
她认真道了两次万福,微微抬头瞧见青年俊秀的脸被阳光映得明媚绚丽,把她心底的边角缝隙都照亮了。
伯父田子兴是父亲的义兄,现任孝陵卫指挥使。其长子田文琼也供职孝陵卫,年方二十已受封百户长。
周瑛幼时多受母亲纵容,喜与众小儿顽皮嬉戏,田文琼正是她最要好的玩伴,从竹马秋千、蹴鞠迷藏,到上树掏鸟,上房揭瓦,统统玩得不亦乐乎。
自那时起双方家长便在一声声训斥、一次次打骂中立定了亲上加亲的主意。
十六岁那年田家正式下聘,约好半年后嫁娶。后来周世楠突然病倒,跟着姜氏亡故,这门亲事便耽搁了。
宾主行完礼数,田子兴双手搂住宗保,抱起来掂了掂,放下夸奖:“又壮了,在练你家的‘混元七十二式’呢?学到第几式了?”
宗保笑答:“第十三式‘青龙缠腰’。”
田子兴命他耍来看看,宗保雀跃地提刀上场,身体向左旋转,刀柄贴腰,刀刃随旋转轨迹横扫一周,双脚交替跨步保持平衡。
这一招的要义在于应对身后偷袭,适合被多人包围时突围,实战中强调 “旋速快、范围广,避实击虚”。
宗保年幼,底子铺得较好,可出招时力道不够、重心欠稳,及至收刀手腕疲软,刀柄脱手飞出,落在三丈外。
不光他羞惭,周世楠也颜面无光,数落:“刚教过你旋斩时须借力驭力,你全当耳旁风了!”
田子兴呵呵打圆场:“宗保小小年纪,练到这步够不错了,贤弟且耐心磨炼他,莫要急于求成嘛。”
又勉励宗保,竖起右手大拇指说:“你爹当年可是我们孝陵卫的这个,连熊廷弼熊经略都称赞他的枪法精妙无双呢。”
说得宗保更加惭愧,周世楠讪讪苦笑:“都是些陈年旧事了,不提也罢。”
人间憾恨莫过于壮士垂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