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孤鸾
    从闻鹊斋出来,月色已不复芳华。

    夜风中,檐角垂落的灯笼在肆意摇晃,将门廊下那道颀长的身影拉得左摇右摆。

    司马彦驻足于院外的青石阶上,抬眼望向中天残月,脸上逐渐阴郁起来。。

    方才还清辉流转的玉盘,此刻竟被流云遮挡了大半,蒙上了一层雾蒙蒙的纱,就如同他现在的心情一般。

    “主子,是回离秋园还是去章华阁?”他的贴身小厮沐眠,捧着素纱灯笼趋前半步。

    橘色光晕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少年不过十五六岁年纪,举着纱灯的指节在夜幕中微微泛着白。

    司马彦摩挲着玄铁扳指,剑眉微蹙,目光掠过重重飞檐。

    从闻鹊斋到西跨院,需绕过三进院落,且今夜这般诡谲的天象着实少见,他忽觉胸口发闷,加之那封对端木云颐不利的密信,决定立马前往章华阁。

    “先去——”

    “啊——”话音未落,一声凄厉的哀鸣蓦地撕裂寂空。

    众人纷纷抬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墨色的假山旁闪过几抹身影。

    司马彦瞳孔骤缩,玄色锦袍猎猎生风,足尖轻点便掠过丈余高的朱漆照壁。

    沐眠反手掏出玉笛紧随其后,主仆二人如离弦之箭穿过月洞门,惊起栖在太湖石上的寒鸦扑棱棱地乱飞。

    待他们赶到假山群时,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青石板上蜿蜒的血迹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蓝光,身着葱绿襦裙的婢女仰面倒在罗汉松旁,颈间豁开的伤口仍在汩汩涌出温热的血。

    司马彦蹲身探其脉息,触手尚有余温,可那双杏目已蒙上灰翳。

    “追!”他厉喝声未落,连廊的檐角上几道黑影如鬼魅般腾跃而起。

    那些人身法异常诡谲,竟能踏着不足三寸宽的飞檐翘角借力,琉璃瓦片在他们的足下未闻半点声响。

    随着一声熟悉的笛声,隐匿于府中的司马族暗卫迅速飞奔而至。

    十几名玄衣剑士沿着横石一字排开,踩着梁柱飞跳而上追踪而去,不大会儿踏着屋顶的琉璃瓦迅速消失于夜色中。

    #

    荣国公府·观澜阁

    荣国公独自坐在紫檀平头案前,望着端木云颐方才用过的青瓷茶盏,盏中残茶已凝成琥珀色的冰片,倒映着窗外扭曲的月色。

    “好个一石三鸟之计。”他忽然轻笑,虬结的黄髯随面部肌肉微微颤动。

    他抬手揭开案头的错金博山炉,将写满密报的窄笺掷入香炉。炉中腾起的青烟中,隐约现出烫金的“章华阁”三个篆字,转瞬化作灰蝶纷飞。

    荣国公执起狼毫饱蘸朱砂,在裁成三寸宽的素宣上疾书:“局生异变,三爻乱离位,龙渊现重影。”随后将信笺卷入错银的细信筒内。

    “咕咕——”

    雕花槅扇外传来信鸽羽翼的扑簌声,推开窗棂的刹那,夜风涌入,惊起他后脖的汗毛倒立。

    窗边的信鸽扑翅一闪,随后振翅掠过九曲连廊,消失在东南方宫阙林立的暗影里。

    一道青色的身影披着幕色,突然出现在书房,亓桉单膝点地,朝着荣国公身侧俯首作揖道,“主公。”

    荣国公用力将窗槅拉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头也不回地问道,“何事?”

    “回禀主公,据探子回报,有大批刺客已埋伏于府内,章华阁今夜恐怕不妥,我们是否需要加强防卫以备不虞?”

    端木云颐出宫来府的路上,半道中行刺的弓箭手正是荣府青影卫动的手,而截获的情报中又是关于公主殿下的安危之事,亓桉此刻无法拿定主意。

    “是何处得来的消息?”荣国公微微戚眉,今日并非是去流萤殿拿情报的日子。

    亓桉略吃一惊,随后又即刻俯首作揖,仔细答道,“是我们的人,从司马家的暗卫手中截获的消息。”

    荣国公闻言微顿,遂抬眸盯了一眼亓桉,表情逐渐缓和起来,点点头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听闻这回是准备下死手,来人都是一等一的好手。这可是十分稀奇,明明白日已经来过过一回,不到一日又,莫不是要起什么阴谋?”

    “亓桉,你跟了我这么久,脑子也是开窍了,他们肯定是有图谋了,只是这个图谋怕不是要致我于死地!”

    新帝要在臣子的府中刺杀一个公主,若公主真命殒于此,这臣子该当何罪?

    书房内突然如坟茔般陷入一片死寂,忽有夜枭厉啸之声穿透窗纱,案头的烛泪应声而落,灯花突然爆开划破静谧。

    荣国公半眯着眼盯着烛火,粗眉拧在一起,神情甚是瘆人。

    突然他开始放声大笑,笑声震得梁间积尘簌簌而落,却比哭丧更令人毛骨悚然。

    亓桉蓦地一惊,只得将头垂得更低。

    “好得很!本公养了十年的小狼崽,倒学会啃主人的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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