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胜男跑出夜市摊时,雨还没下。
城市在酝酿一场痛哭——云层低垂,空气粘稠,路灯的光晕像被打湿的羽毛。她跑得很快,快得听不见身后李剑的喊声,快得以为能把刚才那一巴掌甩在身后。
但疼痛会追上来。
脸在烧。不是李剑打的那一巴掌——那一下其实不重,更多的是羞辱。是心里那把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她跑过两条街,终于停下来,扶着电线杆喘气。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吃下去的石锅鱼混着酒气往上涌。她蹲下来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眼泪。
下雨了。
第一滴砸在额头上,冰凉。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顷刻间成了倾盆。雨点又大又急,像要把这座城市洗刷干净,把所有的狼狈、不堪、谎言都冲进下水道。
蒋胜男没躲。她站起来,慢慢往前走。晚礼服还穿在身上——那条黑色的吊带裙,现在沾满了油污和雨水,紧贴在皮肤上,冷得像第二层皮肤。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雨,和她。
还有影子。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像另一个她在跳舞,跳一场孤独的、狼狈的舞。
她突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雨夜,父母吵架,她跑出去,蹲在楼道里哭。邻居家的姐姐开门看见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递给她一颗糖。
“胜男,”姐姐说,“雨总会停的。”
后来父母离婚了。后来姐姐搬走了。后来她明白,有些雨不会停,它只是换一种方式下——下在心里,下在梦里,下在每个你以为已经放晴的午后。
手机在包里震动。是那首专属铃声——“报!公主殿下,有人求见,准还是不准?”
讽刺得让人想笑。
她现在哪里是什么公主?是落汤鸡,是笑话,是被当众扇耳光的女人。李剑那一巴掌扇掉的不仅是她的尊严,还有她对“正常爱情”的最后一点幻想。
原来在有些人眼里,她和薛柔没区别——都是“那种女人”。
手机又震。她掏出来,想关机,屏幕上却跳出薛柔的名字。
犹豫了三秒,接起。
“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然后薛柔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胜男?你在哪儿?!你怎么了?!”
蒋胜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有哭声,压抑了很久的、终于决堤的哭声。她蹲下来,手机贴在耳边,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咸的,苦的。
“胜男!说话!你在哪儿?!”
“江……江上一桥……”她终于挤出几个字。
“别动!我马上到!”
电话挂断。忙音。
蒋胜男握着手机,像握着一根救命稻草。她抬头看天——漆黑的,没有星星,只有雨,无穷无尽的雨。
## 【二】
等待的时间里,世界变得诡异。
蒋胜男靠在桥栏杆上,冷得发抖。十一月的雨像冰针,扎进皮肤,钻进骨头。她看着江面——黑色的水翻滚着,吞没路灯的倒影,像一个巨大的、饥饿的胃。
然后她看见了。
对岸,一个白色的人影。
确切说,是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雨里,没打伞。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看这边,在看蒋胜男。
蒋胜男擦擦眼睛。人影还在。
她挥手。很轻的动作,像在打招呼,又像在告别。然后她笑了——蒋胜男确定她在笑,尽管隔着一整条江。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嘲讽,不是同情,更像是……理解。就像一个经历过同样狼狈的人,在说:我懂。
蒋胜男也抬起手,想挥一下。但手刚举到一半,人影消失了。
就像从来没出现过。
她愣住,盯着对岸看了很久。雨幕中,只有空荡荡的栏杆,和更远处模糊的建筑轮廓。
“见鬼了……”她喃喃自语。
话刚出口,后背一阵发凉。她想起薛柔说过的话——关于她们手上的胎记,关于那些诡异的“通感”,关于青楼和法场的幻象。
这个世界,也许真的有些东西,是科学解释不了的。
就像有些伤害,是时间治愈不了的。
车灯划破雨幕,一辆出租车急刹在她面前。薛柔推开车门冲下来,伞都没打,直接扑过来抱住她。
“你疯了?!这么大的雨站这儿干什么?!”薛柔的声音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
蒋胜男没说话,只是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薛柔身上有香水味——很贵的香水,她最近常喷的那种。还有……烟味?不,是雪茄,男人的雪茄。
“先上车!”薛柔拉她。
蒋胜男腿麻了,踉跄一下。薛柔扶住她,像扶一个易碎的瓷娃娃。出租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