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妈莫得这么凶哦?”
敏慧妈看上去就像一名严厉的女老师。我想象中她惩罚敏慧的方式,是用尺子或竹片打手掌心。
“你不信?”敏慧撅起小嘴,赌气说:“我脱了给你看。”
她飞快地脱下棉袄和里面的秋衣,只剩贴身的小背心。
“你看,都是她掐的。”敏慧指着自己肩膀、胸脯、小肚子、腰间的淤青说。
“还有后面。”又转过身给我看后背。
那一条条血痕我很熟悉,一看就晓得是竹条子抽的。
“真是你妈打的?”我有些惊讶。
我们厂家属院,几乎每天都有孩子挨打。但脱光了打是男孩才有的待遇,女娃子一般是扇耳光、打手掌心、揪耳朵,要打屁股也是隔着裤子抽。
敏慧转过身,眼角挂着泪珠。见我还是不信的样子,她干脆把灯芯绒外裤脱到脚踝处——两条白生生的小细腿上,遍布血痕,纵横交错。
“你还不信?”
“信。”我点头,“你干了啥子?你妈打得这么凶。”
“没干啥子......”敏慧一边提裤子一边委屈地说:“就是下午的时候,我......”
话没说完,砰,外边传来房门碰撞墙壁的声音。
“敏慧,你跑那去了?!”随即响起敏慧妈的厉喝。
我呆呆地看着敏慧,不知所措。她看了眼只穿着背心的自己,意识到了什么,忙抓起床上的秋衣。但已经来不及了,愤怒的脚步声快速逼近。
我两眼发呆,脑中一片空白。敏慧此刻表现出超越年龄的果敢,她抢在她妈进来之前,一把将里屋半掩的门关上,快速插上门闩。
“敏慧,你关门干啥?给我打开!”敏慧妈一边厉声呵斥,一边咚咚咚地砸门。
敏慧瑟缩在门后,一双惊恐的大眼睛盯着我。砰、砰,敏慧妈撞门,门闩在松动。
敏慧不停给我使眼色:窗子、窗子......
我醒过神来——这间屋的窗外是后阳台,忙上前推开两扇木窗,翻到阳台上。
咔嚓,菜刀劈开薄薄的门板,嵌进小半刀身。
“敏慧,开门。不然我砍烂它!”敏慧妈在门外喊。
阳台上,我缩在黑暗的角落,听见门闩打开的声音,大气不敢出。
接下来,预想中的怒骂和哭号没有出现,屋里寂静无声。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我悄悄凑近窗户,透过缝隙偷看。
里屋的门已打开。敏慧背对着我,双手紧紧抱在胸前,瘦小的肩膀不停颤抖。
敏慧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菜刀,身体同样在颤抖。她一步步走向敏慧,涨红的脸渐渐失去血色,握刀的手背青筋根根鼓起。
敏慧像是只受惊的小兽,一点点后退......
窗外,我腿肚子打颤,跟着往后挪,后背撞上阳台沿上搁着的花盆才惊觉。我忙扭过头,那盆水仙花正向外倒,我伸手去抓,只带回两片白色的花瓣。
清幽的花香还在鼻端萦绕,砰,花盆已摔碎在下方冷硬的水泥地上。这声响,犹如田径赛上裁判扣动了发令枪。我一个激灵,快速翻过阳台,攀上楼房外墙上的镂空花砖,手脚并用往下爬。
在敏慧找到她妈藏的钥匙之前,我用这种方式进出过她家几次,但从没像今晚这般紧张。我像一只在黑暗中逃窜的老鼠,一口气下到地面,飞快蹿过家属楼后的拐角才放缓脚步。
我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往食堂走,头也不敢回。没走多远,我停下脚步——身后隐约传来女孩的哭喊声,像是一只小手揪住我耳朵。我转身回走,不敢去敏慧家,只想着在她家楼下听听动静。
“杀人了,杀人了,救命......”女人凄厉的尖叫声,刺穿夜幕。我僵立在路灯下,满眼惊恐。
酒店,我猛地从床上坐起,额头惊出一层冷汗。
“李二娃,是你害我,都是你害的......”黑暗中,陈二哥对我咆哮。尽管还不知道那晚我逃走后,敏慧家又发生了什么,但有一个事实已然清楚:在那场凶杀案中,我不再是一个单纯的目击者。
彻夜难眠,我早早起床,直接赶往敏惠老家。昨晚我从罗叔那里打听到地址。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翻山越岭前往敏慧农村老家时,她正和我老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