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地道川南话。
我忙拿起酒瓶给他满上。为这次拜访,我专门准备了瓶52度泸州老窖。当年罗叔和我爸是酒友,两人在家里就着一盘花生米可以喝上两个小时。
“那晚上她真不在家?”我问。对方的回答,决定我相关记忆是真实还是臆想。
罗叔摇头:“我们找到她时,小女子还坐在食堂的窗台上看电视。”
没来由的,我感到一阵轻松。服务员端上了盘肝腰合炒,热腾腾地冒着锅气。这里是罗叔推荐的一家小饭馆,离他家不远。
“叔,趁热。我们边吃边聊。”我夹了一筷子油嫰嫰的腰花放在他碗里。
“你也吃,这家老板手艺还可以。”
“李敏慧后来啥情况?”我陪罗叔喝了一杯后问。
老人一声长叹:“那个背时女子,有点惨......”
那晚我和罗叔聊了很久,知道了许多关于敏慧的往事——
敏慧九岁那年,他爸死于一场工厂事故;
陈二哥关精神病院后,他的两个妹妹经常欺负李敏慧;
敏慧回农村不久,她的养父和弟娃相继死亡;
陈三妹前些年跳楼自杀,听说跟吸毒有关;
陈四妹去年失踪,传闻她欠了很多赌债;
深夜,我躺在酒店的床上,大脑不受控制地回忆着与敏慧有关的一切......
我是五岁那年随爸妈来的川南,当时厂家属院的孩子很少。敏慧活泼、大方,很快跟我玩在一起。她说我们同姓,要当我姐。我很喜欢这个笑起来眉眼弯弯、嘴边有个酒窝的小姐姐。
她胆子很大,懂的也多。
“弟弟,你把这块石头搬开,下面肯定有螃蟹.......”小河沟里,她教我抓螃蟹,“这个扁洞好大,有只大的......莫怕,水蛇一般都莫得毒......”
“弟弟你看,青蛙用电筒一照就不敢动。”夏夜稻田边,她带我捉青蛙。
“弟,这颗红的,是蛇果子,甜的可以吃......这是猪草,这才是野菜......”
“弟,跳下去。莫怕,这里水浅得很......”
“弟,长大了我想当医生,你呢?”
“弟,今天我当新娘子,你当新郎......”
无数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我们曾经如此亲密。什么时候开始疏远的?应该是敏慧妈死后——从那天起,我的记忆中再没有她的身影。
为什么?我逼迫自己回到那个血腥的晚上。头又开始疼,我吃下两片布洛芬,躺在床上努力回忆。坚持,这很重要!有个声音对我说。
终于,封存记忆的闸门缓慢打开——
天很黑,整栋家属楼只有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光亮;
小男孩在黑暗中奔跑;
“弟,弟弟。”敏慧叫住我。
“你咋个没去看电视?”我仰头问。她站在二楼窗前。
“我妈把我锁屋头了。”
“你妈呢?”
“她去了城里亲戚家,明天才回来。”
“钥匙给我。”
“接到。”
敏慧用手绢包了钥匙扔下来。我们小时候,父母经常用这一招当做惩罚——他们上班或者外出时,把家门从外边锁上。今天你莫想出去耍!
这招也有不管用的时候。聪明的做法是找到父母藏在家的备用钥匙,让别的小伙伴帮忙开门。胆子大的,直接从阳台或窗户翻进邻居家再跑出去玩——我就属于这一类。
我打开敏慧家门上挂锁,推门就见她一张小脸紧崩着。
“走,去看电视。”我急切邀请。
“不想看。”她转身朝里屋走。
“好看,春节联欢会.....”我跟在她身后说。
“好看也不去。”她坐在里屋的床沿上,气鼓鼓地。
“你不去我去了哈。”我满脑子都是相声、小品,转身就要跑。
“你也不准去!”她用姐姐的口气下达命令。
“为啥?”
“我妈今天打了我。”
“为啥打你?”
见她迟迟不吭声,我满不在乎地说:“打就打了。我刚刚才挨了我爸一顿竹笋炒肉片,屁股都打肿了。”
我扭过身,扯下裤子露出半个屁股给她。
她撇撇嘴:“我妈打得比你爸狠。”
“咋个打的?”我提起裤子,一脸好奇。
“先是在我身上乱掐,后头用竹片子抽。”
我见她穿着红缎面棉袄和黑灯芯绒裤子,笑嘻嘻说:“你穿这么厚,打不痛。”
敏慧眼里泪光闪烁。“脱光了打的。”
我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