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终于停了,天色却依旧阴沉。他的手臂敷了云澜特制的药膏,疼痛大减,只是动作时仍有些牵拉之感。赤芍早早熬了粟米粥并几样清爽小菜,三人简单用了早饭。
“寺正今日不宜妄动,”云澜放下竹箸,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那腐骨草之毒虽已拔除,但伤口新肉未生,需静养两日。”
顾九卿皱了皱眉:“先生,案情紧急。那黑衣人受伤逃遁,正是追查的良机。张谦旧宅那边,也需尽早探查。”
“正因案情紧急,才更需谨慎。”云澜为他添了半碗粥,“昨日对方设伏,显然对我们的行动有所预料。你手臂带伤,若再遇险,如何应对?况且……”
他抬眼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张谦致仕后居于崇贤坊,其旧宅自他去世后便一直封存。若要探查,需得官府文书。寺正不妨今日先回大理寺,以查案之名请了勘验文书,再调两名可靠人手。我们明日前去,方为稳妥。”
顾九卿知他说的在理,只得按下心中焦躁,点头应下。
饭后,云澜取出一件半旧的青色缎面夹袄让顾九卿换上,以遮掩手臂的包扎。又递过一小瓷瓶:“这是益气补血的丸药,早晚各一丸。寺正脸色不佳,莫要强撑。”
顾九卿接过瓷瓶,入手温润,瓶身还带着云澜指尖的微温。他心中微动,拱手道:“有劳先生费心。”
“去吧。”云澜微微颔首,“申时前后,我让赤芍去大理寺侧门等你消息。”
顾九卿离开后,哑舍重归宁静。云澜却没有如往常般整理古董,而是上了二楼。
二楼是他的居所兼书房,陈设更加简朴。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樟木书架,上面整齐码放着各类古籍、账册和卷轴。临窗一张大书案,案上除文房四宝外,还散落着几片龟甲和几块带有刻痕的碎陶。
云澜走到书架最里侧,移开一个看似普通的青瓷花瓶,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隐蔽的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册子。
册子很薄,纸张泛黄脆硬,显然是旧物。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云澜小心展开,里面是用蝇头小楷记录的零散信息,时间跨度极大,有些墨迹已淡得几乎难以辨认。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其中一页:
“显庆四年,洛阳鬼市现‘窥天阁’联络暗记,形如瞑目古钱。追查三月,线索断于漕帮内斗,疑似灭口。”
“总章元年,潭州富商暴卒,枕下发现同式古玉,沁色如血。家人言其死前屡言‘账册’二字。宅邸三日后离奇失火,账册无踪。”
“永隆二年,剑南道兵马使遇刺,尸身手中紧握半枚古钱,与‘窥天阁’标记同。疑与军械案有关,然查无实据。”
记录在此中断。
云澜的目光在“账册”二字上停留良久。张谦曾任兵部侍郎,主管军械调配。王槐弹劾兵部贪墨。黑衣人纸条上提到的“货”,会不会就是……账册?
若真如此,此案牵扯之巨,恐怕远超想象。
他合上册子,放回暗格。推开后窗,清晨微凉的空气涌入。哑舍后院很小,墙角植着一株老梅,花期已过,枝叶苍翠。梅树下有一口青石垒砌的旧井,井口覆着石板。
云澜望着那口井,眼神幽深。
午时初,赤芍端着食盒上楼,见他站在窗边出神,轻声道:“老板,用饭了。顾大人那边……不会有危险吧?”
“大理寺内,光天化日,对方还不至于如此猖狂。”云澜转身,神色恢复如常,“下午你去等他时,带上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铜符,形制古朴,正面阴刻着繁复的云雷纹,背面光滑如镜。
“若遇危急,摔碎即可。”
赤芍小心接过,贴身收好:“老板放心。”
顾九卿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巳时三刻。
他一踏进衙署,便察觉气氛有异。几个同僚见他回来,目光闪烁,欲言又止。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廨房,却在廊下被一名书吏拦住。
“顾寺正,少卿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大理寺少卿周闵,年过五旬,面白微须,是朝中有名的老成持重之人。顾九卿走进值房时,他正伏案批阅文书,头也不抬。
“下官顾九卿,参见少卿大人。”
周闵这才搁笔,抬眼看他,目光在他手臂处停留一瞬:“九卿啊,坐。听说你昨日去南城查案,还遇到了袭击?”
消息传得真快。顾九卿心下凛然,面上不显:“是。下官循线索追查王槐御史一案,在南城一处脚店发现可疑人物,追踪时遭伏击,幸得路人相助,只受了些轻伤。”
“路人相助?”周闵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可看清是什么人?”
“雨夜昏暗,未曾看清。那人身手极好,击退刺客后便离开了。”顾九卿谨慎答道。
“哦。”周闵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