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着落花似的裙摆,那股幽幽的香气便在他低头的一刹那冲入鼻腔、钻进心脉、游走全身。
他差点一步跳开。
按捺着自己的惊骇,他看清了扬起脸的沈磐,仿佛近在咫尺的一双眼睛里盛尽天上云流、地上水影、无穷碎月。
他连忙移开视线,不敢去看。
沈磐轻笑,侧着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又微扬眉扫一眼强装镇定的张永一,一旋身便差点走没了影。
张永一心里若有所失,不假思索追了上去。
等走出了人群,眼前只有沈磐一人提着裙摆款款走上拱桥台阶,他顿时觉出了自己的失礼。
手中的素帕都浸上了自己的汗。
他更觉失态。
此时,沈磐转身俯望他,“那天你怎么没来?”
张永一的局促顿时委落,他沉下被拨弄得起伏不定的心,轻声道:“臣不敢。”
“有何不敢?”
张永一不答。
见沈磐朝他伸手,以为公主要走下台阶,下意识就要去接她的手,可在他伸手前,理智觉醒,连忙将另一手掌心的帕子递了上去。
沈磐挑眉,隔着帕子,拉上他的手将人拽了过来,“你近一些。”
但还是不免有肌肤相触。
张永一整只手都麻木了。
“那天府军卫指挥使宣钦下令迟开城门,被我二哥拦住了。”
张永一瞬时清醒,“为何?难道是因为……”
沈磐将素帕收入袖中,点点头,“后来责问,宣钦说是锦麟卫传来的意思,让他们守卫各大城门的仔细排查,以防浑水摸鱼者。”
“他们……”
沈磐接话:“在查吃空饷。”
张永一顿时想到那夜晚归,和张绰遇见的那一主一仆。
余下的话,沈磐不说,张永一也都明白。
此事非同一般的冒名顶替吃空饷,寻常的事情大多是瞒天过海抑或者闭眼默许,而崖然占的这个位子,是太子授意,然后长缨卫指挥使千挑万选找出来的。这性质就不同了,虽然那长缨卫的妻女仍然享受了卫所兵士的全部俸禄,但事办得还是大错特错,一旦被人捅出来,办事的、享福的,乃至背后的指使东宫太子,都会因为知法犯法、乃至于明知故犯与陛下对着干而大祸临头。
张永一心思沉重。
“他们……臣……对不住殿下。”
沈磐见不得张永一露出这样愧疚难当恨不得以身相替的神情。
“他们不会追究的。”
张永一微讶,眼神直白地询问起沈磐。
沈磐的眼里似没有多少高兴。
他不敢也不忍问了。
但他心里被沈磐的微微失意搅弄得处处不宁。
让他们不再追究,东宫必然是付出代价的。
那会是什么代价呢?
可沈磐暴力击碎这样沉重的氛围,但她起的话头着实也添不了多少松快,“那天沈斫在找你。”
“他一直回头,以为你会来。”
其实沈斫也知道,张永一不来是妥当的,毕竟崖然在,战战兢兢的崖然在,而他们离逃出生天只差一步之遥。
不能留半分嫌疑。
可他们都对这样的离别,感到惋惜。
同来何事不同归?
沈磐往桥下走。
万景楼的热闹已经被他们甩在身后。
但前面就是观华楼。
他们不过是从一处热闹地走到了另一处风月场。
“张永一。”
“臣在。”
沈磐望着观华楼上的歌舞升平,“听说过襄阳侯府的一对姑侄不婚配、在京畿之外过得逍遥自在吧?你说,女子不成婚还有什么出路?”
张永一压抑着心里不明源头却潺潺不灭的失落,故作认真地想思索出一个结果。
可女子不成婚还能有什么出路?
公主是女子。
公主要成婚了。
她要成婚了。
不是和自己。
张永一斩断自己越来越漫漶、越来越大胆的胡思乱想。
“呆在家。”
“不能在家呢?”
“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四海为家。”
沈磐叹息。
张永一望着她的侧脸,多么流畅,又多么凌厉,像一柄刀子,轻而易举就能割开自己的皮肉,让自己血流不止。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病了。
只因为当时她说“让自己娶她”的一句胡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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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永夜灯(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