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谦被安置在庆禧殿,与汾阳王同食同住。
庆禧殿不若别处富丽,却收拾得整洁雅致。院中蜡梅开得正好,廊下挂着几只画眉鸟,啁啾鸣叫,倒显出几分不同于别处的生气。
荣谦穿着簇新的小锦袍,正与年纪相仿的汾阳王在院中追逐一只彩球。两个孩子跑得小脸红扑扑的,笑声清脆。
看见姑姑来了,荣谦眼睛一亮,却仍规规矩矩地先行了礼,这才扑进她怀里。
荣槿抱着他温软的小身体,细细打量。
衣裳是上好的杭绸。小脸圆润了些,手指干干净净。
她又问他起居功课,听他磕磕绊绊的,将一篇《千字文》背下大半,心下稍安。
谦儿确实被照料得很好。
陪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正欲告辞,太后身边的掌事嬷嬷却来了。
「贞孝夫人,太后娘娘请您过去说说话。」
太后还是皇后时便很喜欢她,常常惋惜说,以她的容貌才情、家世学识,若是年长几岁,定能入主东宫。真真是便宜了君家那小子。
荣槿却不以为意。
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承平先帝,选妃那会儿,她刚从边关回京,晒得跟炭团似的,在京里贵女中一站,扎眼得很。性子也野,骑马射箭,比不少世家儿郎还强。
不说太后,当时贵女圈中又有几人能看得上她?
第一次参加宫宴后,她还曾因肤色举止被人暗暗取笑,一个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上生闷气。
「槿娘!」君泽熟门熟路地翻墙过来,眼睛亮晶晶的,从怀里掏出一个温热的纸包,「给,你最喜欢的桂花糖糕!」
她接过糕,心里那点委屈忽然就涌上来,瓮声瓮气道:「她们都笑我。」
「谁笑你?」君泽瞬间明白过来,眉头一皱,伸手想揉她头发,半途又觉得不妥,收回手,只认真看着她,「槿娘是最好看的姑娘,管她们说什么。」
「黑炭头一样,哪里好看?」她嘟囔。
「哪里都好看。」他笑,少年清朗的眉眼在月光下格外温柔,「挽弓的手好看,骑马的样子好看,现在……生闷气的样子也好看。」
她脸一热,别开头。
为了能配得上他,为了能做君家合格的宗妇,为了不让他因为她被人指摘,从那以后,她心甘情愿收了性子,磨去所有棱角。
不过两三年,仪态、女红、书画、管家……她样样皆精,愣把自己磨成了德言容工无可挑剔的京城明珠。
可那个眉眼温柔的少年,却再也寻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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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福寿宫,太后正坐在炕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下首坐着一位宫装女子,相貌温婉,正捧着茶盏,轻声对太后说着什么。
荣槿认得,她是育有一名公主的贤妃。
她垂眸上前,依礼跪拜:
「臣妾荣氏,给太后娘娘请安,给贤妃娘娘请安。」
「免礼。」太后招手让她近前,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叹息道,「清减了……看过谦哥儿了?在这宫里可还习惯?」
荣槿福身:「托陛下和太后的洪福,舍侄一切都好。」
太后又轻轻叹了口气。
她也觉得皇帝此举实在有伤天和。可圣意如此,她也不好多说,只得拍拍她的手,指着前面的绣墩:「来,坐到哀家跟前来。」
「谦哥儿在哀家这儿,你放宽心。这孩子懂事,哀家瞧着也喜欢。」
荣槿谢恩道:「劳太后娘娘挂心,是谦儿的福分。」
太后打量着她,目光在她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停了停,怜惜道:「好孩子,难为你了。家里遭此大难,还能如此稳重。」
又转头对贤妃道:「你瞧,这才是大家闺秀该有的模样。哀家从前便说,满京城的贵女,再挑不出第二个荣大姑娘来。」
贤妃笑容微僵,旋即恢复如常:「贞孝夫人的气度,从来都是京城里头一份的。难怪太后时常惦记着。」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在她身上掠过,带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正说着,有内侍躬着身子进来,看见贤妃和荣槿,欲言又止,脸色有些为难。
太后淡淡说道:「说吧,什么事?」
「启禀太后,礼部昨个儿递的今春选秀的章程,被陛下驳回了。」
太后眉头一皱:「理由?」
内侍头埋得更低:「陛下说,追思故人,容后再议……」
荣槿在他开口的瞬间,便将视线牢牢固定到手中的茶盏上,下意识将呼吸放得轻缓。
这是宫闱最忌讳,也最敏感的事,绝不能沾上一星半点。
哐当一声,太后手中的茶盖轻轻磕在盏沿。
她脸色未变,眼底却闪过一丝极力压抑的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