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她其实……一直有点怕萧玦。
自那次京郊的初遇后,他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但却从不主动上前搭话,总是隔着一段恰到好处的距离,颔首,然后擦肩而过。
让她开始感觉异样的,恐怕是在春末那场马球会上。
那时她马尾高束,策马如风,杖下银球破空,为自己队里拔得头筹。
满场喝彩如潮水般涌来。她勒马回身,目光下意识地扫向看台,想寻找君泽温柔的笑意,却在一瞬间撞进一双眼睛里。
萧玦的目光,正隔着半个宽阔的马球场,毫不回避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审视,混合着一种她完全看不懂的专注与晦暗,仿佛能洞悉一切,也能吞噬一切。
荣槿心头一慌,嘴角的笑意僵住。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别开了视线,心脏在胸膛里怦怦乱跳,说不清是因为方才激烈的奔驰,还是因为那道目光。
事后萧珩和君泽兴冲冲跑来,说要同她去庆功。
「也叫上二皇兄。他马球当年是一绝,你们正好切磋切磋!」萧珩言语中颇有些惋惜,「可惜,也不知什么时候方能再看到他的英姿……」
「我就不去了。」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萧珩和君泽俱是一愣。
「累了。」她垂下眼,声音放软,「想早些回府歇着。」
君泽体贴地点点头:「也好。你今日拼得太凶。我送你回去。」
她悄悄松了口气。
可后来,她偶遇他的次数却似乎多了起来。
有时是在诗会上,有时是在书局里……
甚至次年上元夜,她和君泽看灯时不小心走散了,都能在一座拱桥上偶遇他。
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他冲她微微颔首。在身后灯火的流光中,他的眼睛愈发像深不见底的寒潭。这时远远传来君泽的声音。她闻声四顾,见君泽正在桥下冲她招手,松了一口气。再回首时,他已不见了踪影。仿佛那是她自己臆想出来的梦境。
他的目光总是沉静专注的,不灼热,不唐突,甚至带着一种纯粹的审视,却像无形的蛛丝,缠绕在心尖,让人无法忽视,又莫名地……心慌。
这让她本能地感到危险,只想远远躲开。
而现在,她却要独自去面对他。
「荣大姑娘,」内侍冰凉的声音从帘外传来,「请下车。紫宸殿到了。」
紫宸殿西暖阁外,荣槿已在此等了半个时辰。
直到里面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片刻,方才那位青衣内侍微躬着身出来,声音依旧平板:「陛下口谕:周氏既知罪,便进来回话。」
她垂首步入,依礼跪拜:「臣女荣氏,叩见陛下。」
「起来吧。」
萧玦正坐在窗边弈棋。他未着龙袍,玄色常服衬得他脸色有些苍白。听得她进来,他头也未抬,指尖夹着一枚黑子,凝神看着面前的棋盘。
荣槿起身侍立,目光飞快掠过棋局。
黑白子纠缠,杀机四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在盘中落下一子,才漫不经心地开口道:「昨日风雪大吗?」
语气听不出喜怒。
她垂首答道:「回陛下,风雪甚急。」
「急到需要你一个未嫁之女,执幡引灵?」
「是。」她清晰答道,「臣女父兄为国捐躯,灵柩归乡。荣家已无成年男丁。荣槿身为长女,代侄执幡,是为全孝道,亦是承家责。」
「女子执幡,有违礼法,不成体统。你可知罪?」他声音平淡,却像一块巨石压下。
「臣女知此举不合常礼。」荣槿抬起头,直视面前的年轻帝王,「然,礼法是为护人伦、定秩序。」
「臣女父兄战死沙场,尸骨未寒。当此之时,若拘泥于形式,而令忠烈之灵无人引路,家门倾覆无人支撑,岂非舍本逐末,更违孝道与人伦大义?」
室内一片寂静。香炉青烟笔直上升。
萧玦看着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了几分。他身体向后,靠入宽大的椅背。
「倒有一番歪理。」他换了个话题,语气似乎更随意了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一点,「朕还听闻,你在灵堂之上,断发明志,立誓不嫁?」
荣槿心下一凛。消息传得果然快。
「是。」
「为了君七郎?」他的问题来得突然,甚至有些突兀。她抬眼看他,他却已移开视线,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不。是为了舍侄,为了荣氏门楣。君参军……」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铁锈般的涩,「为国捐躯,已是前尘。」
萧玦看着她。
她的背挺得笔直,像一株不肯折断的竹。
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