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有些厌烦这种平静。
「很好。」他点点头,重新执起一枚棋子,「既是为了抚孤,朕便成全你这番苦心。」
荣槿心头骤然一紧。
「汾阳王性情敦厚,与令侄年岁相当,正在择选伴读。朕意,让令侄入宫,为汾阳王伴读。」
荣槿的血液,在这一瞬间仿佛彻底冻住。
汾阳王,承平先帝的嫡子,本该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但不知为何,承平先帝在坠马后的弥留之际,竟在满朝宗室重臣的见证下,直接传位给皇弟萧玦。
汾阳王成了新朝最尴尬的存在。
一个注定与皇位无缘、被圈养在宫中的亲王,让荣家家主去做他的伴读,这分明是给满朝文武递了个明明白白的信号:荣家就此被踢出了权力角逐的棋局,往后的仕途,怕是再无指望了。
好狠的手段!
「陛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艰涩,「舍侄年方五岁,恐难当此任……」
「五岁开蒙,正当时。」萧玦打断她,不容置喙,「令侄入宫,有翰林学士授业,有宗室子弟为伴,衣食起居亦有专人照料。安全无虞,前途可期。不比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带着强?」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朕允你定期入宫探视。」
「陛下——」她下意识上前半步,声音终于泄露出一丝颤意。
他语气令人心寒:「怎么,你信不过朕?」
她张了张口,却发现无从辩驳。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在和她商量。
他是在告知。
「陛下……思虑周全。」她缓缓地跪伏在地,「臣妇……代侄儿,叩谢天恩。」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带着说不尽的苦涩。
「旨意稍后会到。」萧玦的目光回到棋盘上,不再看她,「退下吧。」
荣槿起身退出殿外。
她的步伐依旧稳,背依旧直,只是走出暖阁外时,惨淡的日光竟也刺得她眼眶生疼。
很小的时候,她曾在兵书上看到一句话:
「善战者,立于不败之地,而不失敌之败也。」
意思是,善于作战的人,先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然后不错过任何击败敌人的机会。
她当时不懂,问父亲。
父亲说:「就是说,你要先保护好自己,才能去对付敌人。」
是的。她不能怒,不能争。
而在她身影消失后,萧玦执棋的手才缓缓落下。
他伸手按住胸口,那里传来熟悉的、闷钝的抽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已被深不见底的幽潭覆盖。
晚膳后,荣槿刚喂母亲喝了药,安抚她睡下,前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姐!宫里……来圣旨了!」
她心下一沉。
来了,夺走谦儿的旨意。
她整理衣襟,面色平静地走向前厅。该来的总会来,她已有准备。
宣旨太监展开明黄卷轴,嗓音尖利地念出第一个字时,她便垂眸等着那句「命荣谦入宫伴读」。
然而——
「咨尔镇国大将军长女荣氏女讳槿,秉性端静,门著勋庸……」
不对。这不是夺亲的旨意。
她微微一怔,抬起眼。
「今以贞懿之德,抚孤守节,纯孝贞烈,堪为女范。特晋封为从二品贞孝夫人……」
诰封?
她脑中一片空白。上午在宫中,萧玦只字未提此事。
他只说允她定期入宫探视,却未想,竟是以这种方式!
「另,骠骑将军荣柏之子荣氏讳谦,聪慧敏达,可堪造就。特准入宫,为汾阳王伴读,三日后移居内苑,勤勉向学,以报天恩。钦此!」
荣槿缓缓叩首,额头触及冰冷地面时,才意识到自己指尖颤抖得厉害。
她预料到了会被夺走谦儿,却未料到,萧玦会用这样一种光鲜的方式,将她也一并架在火上烤!
原来最狠的刀,从来不是明晃晃的。
而是刀刃裹着绫罗绸缎递来,叫旁人瞧着都道这是天大的恩典,独独你知道那锦缎下藏着怎样的寒光。
「荣夫人,你们先准备一下,我们三日后来接小公子进宫。」内侍把那道明黄的绢帛放到她手中,脸上带着怜悯的笑容。
荣槿捧着圣旨,缓缓起身。她看向一旁脸色惨白的侄儿。
「姑姑,我要去哪里?」孩子懵懂的眼睛里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
她极其艰难地对孩子扯出一个安抚的笑:「我们谦儿可厉害了,要进宫了。」
「姑姑也一起吗?」
……
寒意,从脚底一点点爬上来。
一只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