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路瑶要出门。
临行前,路瑶走到暂借给蔺逊住的寝屋,敲房门:“药在灶房,一日两服,你自己熬。这是今日的十文。”
蔺逊抬眸,望向门边。
他不习惯她唤他“之之”,但这儿,只有他和她,听到声儿,他知道她在和他说话。
他见她倚在门边。
今日的她,换了一身衣裳,仍是布衣,素色料子换成了深黑,深色如墨,前襟绣了一朵白花。她环着胸,侧着身,倚在门前,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白净的脸颊,被黑衣映衬,显得格外白皙。她又站在门边,天光明亮,穿过屋檐,斜斜落下,光影恰在她身上,肌肤愈发透出一种晶透发亮的润白。
有一瞬间,蔺逊仿佛看到了仙界同修。
这个认知,让他愣了一瞬,听到她道:“又多了十文欠债,之之,你要抓紧了。劈柴、挑水、除尘、晒药……活多着呢。希望我回来的时候,你都做完了。”
蔺逊回神,看她张嘴债、闭嘴钱的模样,那一股清尘气质骤然粉碎。
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路瑶交代完,离开。
蔺逊起身往外,他伤重,步履迟缓,走到门边时,正巧看见她出了庭院,推开门,走了出去,黑色衣角,消失在了关合的门缝中。
门缝外,清晰可见绿色的枝叶。
没锁门。
蔺逊遥遥望着那一点绿意,望了好一会儿,才挪步出门。
蔺逊在院子里走了走。
也是这时候,才看清了自己到底沦落到了何处。
这一方庭院,不大,左侧种了一棵昨日见过的郁郁苍苍的红花树,右侧摆放了晾晒草药的草药架,稍远处有一口井,井旁立了晾衣的竹竿,靠近墙角,墙壁是灰白泥墙,看着有一些陈旧,墙外的爬山虎攀趴在墙头上,绿叶迎风飘荡。
蔺逊转身,回望院中的几间房。
灰墙青瓦、木门铜锁,也是再寻常不过的市井人家。
蔺逊走过自己住的那一间屋子,看了一眼其余两间,一间放着药橱,最上一层摆放着一列瓷坛,下面是一排排井然有序的格子,戥子、药碾、药臼等尽数摆放在桌上;另一间,好几大个木箱、木匣随地摆放在地上。
看起来,一间药房,一间堆杂物……那她,昨夜?
此处只有一间卧房,可路瑶昨夜,让他签了那一页纸后,并没有和他久处,他以为她困乏了回房入睡,此刻看来……她能去哪儿?
蔺逊环顾四周,视线落在了院中树下的那一张长长的木椅上……
虽昨日初见,可看着院中的那一张椅,蔺逊仿佛能看到路瑶躺在椅子上,一摇一摇地望着满天星辰,高高掀起的长发,在椅后一下一下地晃荡。
蔺逊收回视线,往右走了走,进了灶房。
灶房里,铁锅冷灶,灶上留了两块冷饼子,旁边的药炉子也没生火,只在旁边的案几上,放了两碟子药,蔺逊拣起几片,揉了揉,嗅了嗅,还是最寻常的木质药香。
此药……医治寻常的化瘀止血、续筋接骨有用,于他,中了冰魄术的,毫无作用。
冰魄术,乃禁术,毁修行。
针对修行之人,筋脉凝为冰霜,寸寸碎裂,无可逆转。
蔺逊抚向丹田。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金丹碎裂、灵力尽毁,他所中的冰魄术,没有解,他的金丹、筋脉、修为被冰魄术毁去,只是不知道何种原因,冰魄术在他的身体里,暂休般,没有进一步碎裂他的心肺,他得以苟延残喘。
可这,不是这药,能解的。
蔺逊想过是何种原因,让他暂且逃过鬼门关。
许是他的修为够深、许是老天庇佑、许是那女子做了什么……可,她、此地,没有一点仙门、妖邪的气息,寻常得不能再寻常、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即便想,她也做不了什么。
那女子,是个小郎中,许是误打误撞吧。
蔺逊不深究,也没多的时间深究了。
蔺逊自知时日无多,须得抓紧,去做自己必须做的事!
蔺逊转身往外,一只脚迈过门槛,又顿住了。
蔺逊回头,瞥了一瞥案几上的两碟子药。还有灶上的冷饼子。
小郎中,心软得很。
口口声声让他还药钱,却又不计本地给他药,绞尽脑汁想了个法子,让他以工抵债,却又不关门锁门,也不怕他跑了……怕是,故意以药钱的名义拖住他,更多些时日,医治他吧?
蔺逊内心触动,心生感激。
他背上盗取玲珑石的污名以来,昔日亲友弃他、厌他,人人叱骂他“知错?”“知罪?”
可他不知。
他错在哪儿?罪在哪儿?!
此等栽脏陷害,只要肯查,必能查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