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逊盯着不远处的女子。
观其相貌,肌肤丰盈、面庞生嫩,身着素色布衣,难掩一派蓬勃朝气,恰如身旁开得灿烂的一树红花,女子花信年华,开口却称他为……小郎君?
他入逍遥宗途数百年,论年纪,怕是眼前这一个凡尘女子,太、太、太……爷爷那一辈的了!
她称他为,小、小……?!
蔺逊这些年,同门唤他,多“师兄”“师弟”;友人唤他,多“敏之”;外人提起他,更多尊称……从未有人,对他用语,这般轻嘴薄舌!
女子从木椅上起身,走到了他面前。
她向他伸出手。
蔺逊看见摊开在自己的眼前、白皙柔嫩的掌心,一时疑惑不解:“什么?”
“诊金啊!”
“小郎君,一看就是富家子弟,不会连我辛辛苦苦看诊的三瓜两枣,还想赖账吧?”
路瑶要钱的手,掌心向前,凑近几分。
他紧绷成弦的姿态,随着她要钱的举动,呈现松懈之姿。
只见他抬手,动了动,忽地停下来。掏钱掏到一半,忽然发现没带荷包般,整个人一下尬住了。
“怎么?赖账啊?”
蔺逊:“……”
蔺逊不是吝啬赖账。
只是,修仙之人,不用人间钱帛,他原想用别的物件抵账,却想起他入狱后,数年来积攒的奇珍异宝,尽数被搜刮收缴,身无一物、身无分文。
路瑶看出了他的窘迫。
“赖账啊?区区二十文,你也赖账?!”
路瑶收回手,环臂抱于胸前。
怒视他道:“小郎君,看着人模狗样,这点钱,拿不出来?莫不是小郎君以为我坐地起价?是,我平日看诊,十文诊金。可小郎君的伤,自己心里没点数?光是药材,已不止十文!更何况,诊查、包扎、熬药?”
诊查、包扎、熬药?
他的伤,她包的?
他僵了一瞬。
路瑶看着他的神色,短短一会儿,变了又变。
但他很快镇静下来,迈步向外走。
院子里的草药架,晾晒着一箩筐、一箩筐的草药,他缓慢而艰难地走过去,拣起一片,揉了揉,拿到鼻前,又嗅了嗅。
“你用这些,医治我?”
蔺逊转身,视线扫向路瑶。
他的眼瞳,是少见的琥珀色,昏迷时,看不见,在房间时,光线偏暗,不明显,此时,站在天光下,秋水剪瞳,勾人魂魄。
路瑶净去他脸上血泥污渍时,见过他紧致眉骨、肌肤白皙,确实生得十分俊朗。
可那时,闭着眼,只觉得像是一块温润白玉,没什么色泽地在榻上。
如今人醒了,那一双别致的琥珀眼恰如点睛。
整个人似玉生辉,美不胜收。
此刻,盯着她的眼神,透出几分凌厉。
路瑶迎着他审视的视线,走了过去,一一细数道:“血竭、土憋虫、自然铜、骨碎补、马钱子……你身上那么多伤,不治,你还能活?”
“只是伤?”
“不是伤,还是什么?行医者,治病救人,你倒在我家门前,我能置之不理?我不管你伤从何来、经历了什么事、得罪了什么人,该治,就得治!但是——”
“医者仁心,也得张嘴吃饭,诊金,你不能赖账!”
蔺逊打量她。
她低头翻晒药材,阳光投射在她脸上,覆起柔柔的暖意,望向箩筐里药材的眼神,认真又专注,仿佛看着一大堆让她赖以生存的金宝贝。
似乎真的只是一个悬壶行医的小郎中。
可一个小郎中……
能解冰魄术?!
他中的术法,绝非普通医术能解。
她浑身气息,除了一股经年累月的淡淡药香,没有一点特别之处。
既非修士,也非邪祟,只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凡人。
蔺逊思绪沉沉。
这时,她抬头了,转过脸,看向他,问道:“想好了?钱,怎么给?”
蔺逊回神,对她道:“抱歉。”
“赖账?!”她气道,“世风日下啊!赖账,赖得这么理直气壮?!小郎君,我看你样貌端正,怎么心术不正?赖账不还?!”
蔺逊自知理亏,可他身无一物,无奈下,只能道:“我向姑娘许诺,来日必还。”
“怎么还?”
“来日……”
“来日必还?”她听笑了,转身,拧起一个箩筐,塞入他怀中,“放进去。”
“什么?”
“我说!”她提高音量,“放进去!什么来日必还?你一句话,口空无凭,我上哪儿找你?你还清账前,以工抵债!”
以工抵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