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李零在祖母宫中?还刚好什么都听到了?”
她忍耐的闭了闭眼:
“祖母都多大的人了?有些话要避着小孩子,祖母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
她这话宫人不敢回答,只觉得皇帝和太皇太后说话,越发的没大没小了。
李希疲倦的揉了揉眉心,事已至此,也只能去解决了。
可她预料的兵荒马乱乱却并未发生。
赶到长乐宫时,李零正轻声给姚婴读着她的课业,夕阳的余晖下那场面宁静而悠然,分毫看不出底下的波澜。
李希对上姚婴的目光,看出她眼中有和她同等的迷惑。
李希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在李零身侧坐下。
面对她这极为可疑的杀母仇人,李零却仿若平常一样,低低行了一个礼,随即平静的转回头,继续投入到课业之中。
李希和姚婴不停的交换着神色,显然并未能彼此交换出一个决定来。
李零似乎察觉出大人们之间沉默的暗流涌动,终于停笔,抬头望来。李希与姚婴便同时收回目光,齐齐看向她,三人便这样沉默着面面相觑。
少顷,李希受不住这沉默,轻声清了清嗓子,终于开口道:
“你……要去为她守灵吗?”
话毕,却见李零的面上浮现出一丝疑惑。
“我以为……母亲尊位已废,身上还背着罪责,是不能在宫中停灵的。”
这下换李希一愣。她不曾想到,比起已经当了二十年年大魏公主的李琼,小小年纪的李零,却是记着律例的那一个。
但此刻那不是要点。
要点是,如今的李零是一个刚失去母亲的小姑娘。
“如果你想再见见她,总归是有办法的。”
她话音未落,就见一直分外平静的李零,眼眶缓缓染红涌上莹光,一滴又一滴的泪珠重重垂落。
李希心头闷闷的,朝李零张开双臂。未料到李零却垂着泪眼,收回目光,缓缓的摇了摇头。
李希心里猛的一沉,耳边听李零说道:
“律例不可违。而且……四娘知道陛下想安慰四娘,可四娘不配被安慰。”
李希一惊,她本以为李零拒绝是因为开始讨厌她这个阿姐了,却没料到她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自厌。
于是她转而摸了摸她的头。
“告诉阿姐,四娘为什么这样说?”
李零抬起头来,通红着眼眶,眼中却是一片空茫。
“陛下,四娘是一个没有良心的女郎。”她又垂下头,“母亲生养四娘、教导四娘,如今母亲离世,四娘理应痛彻心扉,可不知为何……”
她说着便是一梗,又滴滴地落泪。
“没有感觉,”说罢,她仿佛再不能忍耐,竟从无声的低泣转为嚎啕,“我没有感觉!阿姐,我是不是坏掉了?我甚至……
“我甚至有一瞬间松了一口气。阿姐,四娘太坏!”
李零的哭嚎声中,李希与姚婴对视了一眼,双双不知如何作答。
终于李希捧起李零的小脸,轻轻擦拭她滚落的泪珠,低声抚慰道:
“四娘不坏,四娘很好。四娘只是还没有想明白要不要伤心。”
李零终于抬眼回望过来,眼神中有显而易见的疑惑:
“伤心是需要想明白的吗?需要想明白的伤心还是真心吗?”
李希又摸、摸她的头。
“有些人需要,有些人不需要,四娘只是刚好属于需要的那一类而已。这并不是什么错处。你需要想明白你失去了什么,也需要想明白从前她活着是意味着什么,如今她离开了又意味着什么。即便想明白了依然不难过,也不是什么大事。”
闻言李零却扁了扁嘴,一副又要哭出来的模样。
“可是我不敢想。”
李希隐隐感觉抓住了些什么。
不过豆蔻之年的李零,向来情绪浅淡的如同一缕青烟。不曾深交时,总觉得她或许天生情绪淡漠,或是有些呆傻,如今看来却像是有些别的什么,致使她始终在压抑与克制。
得知陶氏死讯的那一刻,她所感知到的那一瞬的松懈,兴许就是那层枷锁正欲松开的时刻。而当枷锁彻底脱落时,她将需要面临所有过往倾泻而来的情绪,或许也就包含了她此时此刻预期之中的悲伤,也或许什么都没有。
但无论如何,没有人有资格评判她,连她自己也不应当。
此刻的李零既期待着能如同常人所期待的那样充满悲伤,同时又本能的恐惧面对。
李希只能倾身将她拥入怀中。
“没关系的,四娘。都没有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