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夏至
洗澡。

    洗过澡,她换了一身得体的旗袍,在餐桌前落座,她的左手边是林禄存的笔记本,面前则是纤尘不染的信纸。

    虞安娜俯下身,提笔在纸上写下了第一段话。

    【林禄存:

    见字如面。

    我是23岁的虞安娜。祝你113岁生日快乐。这是我给你写的第十一封信。】

    虞安娜给他写第一封信的时候,开头的称谓是“尊敬的林禄存先辈”,后来她删去了“先辈”二字,再后来,随着虞安娜对他的感情日久弥深,她悄悄地开始称呼他作“亲爱的林禄存”。

    可是她在今年的春天又遇见了一个林禄存。

    一个看得见、摸得着,实实在在的林禄存。

    一个让她感到幸福的林禄存。

    一个想让她好好活下去的林禄存。

    很偶尔的时候,虞安娜会分不清她这两位朋友之间的不同。

    1912年的林禄存,1992年的林禄存。

    她很清楚,人有相似,物有相同。大千世界中,名字相同的何止他们二人?他们俩的共同点,除了同样是中国人,拥有一模一样的姓名以外,怕是只有虞安娜了。

    尽管只是这样,虞安娜还是胆怯了,退缩了,当她意识到现实生活中存在一个“林禄存”的时候,她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把自己荒唐的情愫铺陈于纸上。

    白纸黑字,铁板钉钉。经年的感情一旦被旁人发觉,那虞安娜将如何在她的朋友面前自处?

    哪怕事到如今,没有人在意虞安娜的感情。

    哪怕事到如今,没有人知道这个生于民国的林禄存的存在。

    在第一次翻看完笔记本以后,虞安娜便开始无数次地在网络上,书籍文献里,抗战英烈的档案馆中,甚至是穗城当地的林氏家族的族谱上搜寻“林禄存”这三个字,可是光阴荏苒,除了笔记本里的痕迹,林禄存的身影竟是无迹可寻,无据可考,就连可供后人凭吊的地方也未曾听闻。

    若不是虞安娜偶然发现这个破旧的笔记本,若不是卖废品的老张头把笔记本给了她,若不是她翻开了笔记本,那么林禄存就很有可能会被彻底地湮灭在历史的尘烟之下,他的一生风华,也就随着历史的黄沙滚滚而去,了无踪迹。

    她放下笔,把四张信纸整整齐齐地叠好,封入信封。

    这是一生都无法寄出的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