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龙舟水
    肖于菲唠叨起来没完没了,虞安娜在两小时零八分钟后不顾她的抗议挂断了电话。

    虞安娜瞄了一眼日历,突然想起来今天是端午小长假的第二天。

    三天小长假,向来都是所有学生党和打工人的续命神器。

    苦苦煎熬过了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调休,赶头赶命地在小长假到来前把堆积的工作处理掉,然后在假期前的最后一天偷摸提前几分钟冲出学校和工作单位的大门,排过长长的地铁进站限流队伍,终于挤进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拥挤的臭烘烘的地铁里,和身边同病相怜的人肩膀抵着肩膀,脚跟踩着脚尖,一起吹着地铁里永远不制冷的空调……

    千辛万苦地挤出地铁,劳碌的人们终于松了一口气,雀跃地各奔东西,满怀喜悦地一头扎进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活里。

    一年以前,虞安娜还是其中的一员——为小长假的到来欢呼,为小长假的离开惋惜,对日期的变化异常敏感。

    可是昨天出门,要是没有林禄存的提醒,她根本就不会意识到,小长假开始了——她只会为剧增的人流量感到疑惑。

    虞安娜不解,自己究竟是在过一种什么样的日子?

    上学时,她的生活被总是被从不缺席的寒暑假分割成有意义和无意义两个部分。

    寒暑假是有意义的部分,学期是无意义的部分。

    哪怕学期里会掺杂很多个周末和少量小长假,在一个学期里的每一天,虞安娜都会默默数着倒计时——距离长假到来还有几天呢?

    在寒暑假里,虞安娜就从来不会设置开学倒计时。

    她一直认为,需要学习的日子属于学校,属于老妈,而只有放假的日子才有一部分属于自己。

    在学校的她一半是学生,一半是老妈的女儿;在假期里,一半的她是老妈的女儿,余下的一半则属于虞安娜,是真正的自己。

    虞安娜彻底地失去了学生身份,意味着她彻底失去了寒暑假。

    现在作为一个无业游民,她甚至连小长假和周末都失去了。

    她猛然对生活产生了一种割裂感,一种失去盼头的沮丧,一种混沌的迷茫。

    这种生活是什么?

    为什么过上了这种生活?

    怎样才能摆脱这种生活呢?

    此刻,经典的三个W在虞安娜脑中晃来晃去,如同倩女幽魂。

    她茫然地看了看方框里姥姥闪光的假牙,起身去厨房取了煮好的两个鸡蛋,一口吞下一个,由此开始了她头脑一热的备考生活。

    虞安娜最初的想法是报考编制,因为老妈提到过编制更简单,更容易考上。

    好吧,还是老妈觉得,不是安娜觉得。

    可现下已经是五月,几乎所有虞安娜能报名的编制考试都结束了,她这才改变了想法,决定先准备最有挑战性的公务员国考。

    她咨询过培训机构,辅导笔试六千,进了面试再追加两万辅导费,还得事先签订合同,若是进了面试范围,必须参加面试辅导,两万块马上飞出手心。

    以她现在的财政状况,一次性花掉六千块足够让她心跳过速手脚发麻,要是一次性花掉两万六千块,她怕是能嘎嘣一下到阎王爷那儿报道了。

    最终,她在二手书网站上搜罗了所有备考教材,且因为其中两本教材上的污渍颜色过于诡异,她选择使用网上流传的PDF资源。

    等到虞安娜头昏脑涨地从申论素材中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六点过了。

    楼下邻居炒辣椒的呛鼻香气准时飘来,死去辣椒的灵魂碎片弹到她的鼻黏膜上,刺激得她狠狠打了好几个喷嚏,眼眶中也涌出热泪。

    为什么她的眼中常含泪水?

    因为她的邻居对炒辣椒爱得深沉!

    虞安娜无奈地踱步到阳台,把玻璃门拉上,然后走去厨房把抽油烟机打开,打算来个瓮中捉鳖,坚决要把辣椒的灵魂碎片清理干净,以免它们像那个不能提起名字的没有鼻子的男人一样卷土重来。

    往常的这个日子,老妈都会带着虞安娜去吃龙舟饭——这是穗城当地的习俗,每逢端午前后,穗城各个区域都会在道路或者宗族祠堂里大摆筵席,把附近的亲友聚集到一起吃席,当地人则需要以桌子数量为单位提前订购龙舟饭的席位。

    虞安娜向来不喜欢需要在一大堆人面前、根据老妈的指令装乖卖笑的场合,强颜欢笑地吃了许多年龙舟饭,这下好了,老妈连叫都没叫她,总算能实现自己小时候的心愿了。

    她走到紧闭的阳台门前,细细听着远处敲锣打鼓的喧闹。

    阳台的角落里是林禄存的洞洞鞋,昨晚她下车的时候迷迷糊糊,完全忘记了鞋子的事情,可怜的洞洞鞋被虞安娜穿着,在山上踩了一脚的土,她打算等邻居炒完辣椒就把鞋子洗干净,改天还给他。

    窗外,龙舟水降在穗城的土地上。

    一路的紫荆花都沾上端午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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