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晞购置的私宅位于隐蔽的深巷,但深巷另一头拐出去,再穿过一条街就是热闹的集市。
下午的大雨来得突然,又走得干脆,叫街边两侧摆摊做生意的小贩们猝不及防,但这会儿天色正好,他们手忙脚乱支起的摊位前,很快涌起了人潮。
孩子们也都跑出来了,追逐在被雨水冲刷干净的青石板路上,是人间烟火里最为跃动的色彩。
半空之中,欢快的嬉闹声,和着亲切的叫卖声,吵醒袅袅炊烟扶摇直上,天际边缘的七色彩虹完全散了,橘红色晚霞绚烂非常,放肆地拉扯着云朵洋洋洒洒倾倒一侧,好似醉酒的仙娥。
夕阳为来往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梦幻般的暖光,三两成伴的船匠们步履匆匆,不多时便走出了阴影,融入进流动的暖光里消失不见。
满怀希望的人,终于,也成了希望本身。
梅别鹤深知旗语的重要性,而要将旗语的优势彻底应用于实践,更为重要的还是人,船队内每一艘船上人员的配合。
花棘将手中的字条缓缓展开,上面是一个地址,和一个陌生的人名。
梅别鹤实在太明白,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了。
“老桃风后继有人了。”
这是梅别鹤临走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老前辈借走了她所有画好的小旗。
当旗语与船只改造的构想确定下来,船匠们在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去做的事后,便迫不及待地要早些离开,迈出的每一步都洋溢着跃跃欲试的兴奋。
人走后不久,私宅大门又紧紧地关了起来,花棘小心把字条放好,视线从高墙外的人潮中缓缓收了回来。
她转身下了台阶,向着房檐下的暗处走去,需要她一一抉择的事情太多,人间烟火于她而言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
走了没一会儿,身后渐渐有脚步声跟了上来,那脚步声不急不促,只在她后方亦步亦趋地跟着,像是不必言说的问询。
这个宅子里再没第二个人,有闲情逸致做这样的事,她心里清楚,却并不想理会,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不必要的交流。
夕阳时分最是短暂,蓦然抬首,天空已然变成了深邃的湛蓝,树影婆娑散碎,石阶安宁明亮,只中间一抹无暇的白衣飘动不停。
前方又是一个月洞门,李文晞跟从在花棘后方,俯身经过时长眉微蹙了一下,眼见再绕过一座假山便是她住的小院,可这人明知他在,偏又装作一副毫不知情的样子。
他无奈只好加重了脚步声,大跨几步来至花棘前方,将人拦了下来。
花棘见状,稍显惊讶地率先开口道:“这么巧啊,殿下。”
她分明还在生他的气。
李文晞看着她,象牙折扇轻敲在手心,苦笑道:“花棘如此,便是还在怪本王了。”
“殿下多虑了,民女不敢。”花棘颔首,看向一侧,淡淡地回了一句。
“哦?”李文晞偏头追逐着花棘的视线,不依不饶地问,“花棘当真没在生气?”
“是。”花棘斜觑了李文晞一眼,冷声道。
她抗拒的意味明显,某人早看得清楚,如此还要来演这么一遭,更叫她心生厌恶。
李文晞佯装不知,继续得寸进尺,提议道:“府上刚新得了一条两斤多重的鲈鱼,花棘可知,这个季节的鲈鱼尤为鲜美,已经请了漓州城内最好的厨子来做了。”
“只是......”说着,他浓眉一压,显得有些为难,“这厨子的手艺传得颇为夸张,本王此前也没试过,恐被哄骗,不知花棘先生可否赏脸,今晚与本王一同尝尝看?”
花棘干脆拒绝道:“殿下言重了。鲈鱼带刺,民女吃不习惯。”
说完,快步绕过面前挡着的人就要离开。
她想不通李文晞几番示好的原因到底是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能有什么可值得图谋的。
京都来的皇七子惯会享受,身边服侍的婢女们个个样貌姣好,想来,怎样也不该缺她这么一个爱摆臭脸,十指粗糙的女船匠。
而若说是能力,便是他李文晞一直不闻不问,这种要搭上自己性命的事,她又怎么可能不拼尽全力。
至于其他,她是真一点都想不出了。
见花棘要走,李文晞收了象牙扇,长臂慵懒一伸,直挡在人前方。
鲈鱼刺可是最少的了,还说没在生气。
她竟连一个正经的理由都懒得编,就想来回绝他。
但他李文晞想要做成的事,又岂是那么容易会放弃的?面对花棘,他有足够的耐心。
也有他自己的计较。
他盯着花棘闪躲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泄气地放下手臂,低声道:“好吧,本王知道花棘要忙的事情很多,时间宝贵。”
说着,他话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