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婴儿安静得过分,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证明着生命还在顽强地延续。
在一个散发着淡淡松烟和霉味的僻静角落,厉明珠停下了脚步。
她再次艰难放出神识扫视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这才摩挲着腰间的芥子袋。
青灰色的细缎绣着松鼠抱果的图样,隐有流水般的光泽流转,明玥那丫头连小小的芥子袋都要琢磨一下怎么样怎么更有趣。
这次,厉明珠从芥子袋中取出一个触手生温的白玉瓶,玄明续命丹。
明玥为了她这身被废的经脉,不知翻阅了多少古籍,耗费了多少心血,才最终炼成这么一枚。
药性之温和,几乎是她这残破经脉所能承受的极限,女儿当时捧着这枚丹药给她时,眼里亮晶晶的,满是期待和忐忑。
瓶塞无声开启。
厉明珠用指甲在丹药表面剐蹭了一下,将那点粉末轻轻抹在婴儿几乎没有血色的唇瓣上。
几乎在瞬间,孩子脸色缓和了一点,虽然依旧苍白得吓人,但那种濒死的灰败感,稍稍褪去了些。
玄明续命丹是四转灵丹,即便只是一点粉末,其蕴含的温和生机,对这油尽灯枯的小小生命而言,也是续命的甘霖。
离开星尘墟的周天挪移阵位于墟市最东端广场,由巨大的青玉铺就,上面镌刻着繁复的银色阵纹,边缘矗立着几根盘龙石柱,其上镶嵌的定界石稳定着虚空波动。
子时的挪移阵颇为冷清,厉明珠抱着孩子,安静地站在边缘的阴影里。
没过多久,一道纤细的身影便从墟市深处匆匆而来。她穿着万符灵阁弟子标志性的千符法衣,正是接到厉明珠传信的谢文漪。
谢文漪的眼下带着浓重的青影,显然这两日也未曾安眠。
“厉姨!”谢文漪快步走到厉明珠面前,目光就落在了厉明珠怀中的襁褓上,“您…这是?”她看清了那是个婴儿,眼中满是惊愕。
“墟市边上捡的。”厉明珠言简意赅,声音依旧沙哑,“天生经脉断绝,活不长。济善堂养不了他。”
谢文漪立刻探出一缕远比厉明珠精纯强大的神识,小心翼翼地扫过婴孩的身体。只一瞬间,她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这…怎会如此严重?像是…先天本源有亏,生机脉络都损毁了…”
“厉姨,您是想…”
“我要带着他,离开玄天宗。”
谢文漪的声音陡然拔高:“离开?厉姨!明玥她…她才刚…您怎么能这个时候走?您要去哪里?您一个人,还带着这么个孩子…”
“文漪,”厉明珠打断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谢文漪。那目光里没有了往日的随性洒脱,“我留在这里,有什么用?看着明玥住过的地方?等着一个永远不可能回来的结果?还是…成为你的拖累?”
谢文漪的脸上褪尽了血色,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厉明珠的话,说中了她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她确实在查,不顾一切地追查明玥身死的真相,哪怕明知前方可能是万丈深渊。
可她也怕,怕极了将厉明珠也卷入这深不见底的漩涡。
“别哭。”厉明珠轻轻擦过谢文漪脸颊的泪痕。然后紧紧握住了谢文漪的手,“文漪,答应我,照顾好你自己。”
厉明珠太清楚这个温雅女修骨子里的执拗,她想说“别查了,太危险”,可话到嘴边,看着谢文漪眼中绝不退缩的火焰,她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千言万语,最终只能化作眼中浓得化不开的忧惧。
厉明珠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文漪,照顾好你自己。”
厉明珠当然知道谢文漪不会放弃,她无法阻止,也不能阻止,只能祈求她平安。
谢文漪听懂了厉明珠没说出口的话——不要去查了,太危险了。
可是…那是明玥啊!明玥的死,如此蹊跷,她怎么能不闻不问!
厉明珠不再看她,走向中央沉寂的挪移阵。“送我走吧,去离青田镇最近的挪移点。”
青田镇,那是她和明玥初到中州时落脚的小地方,承载着她们母女最艰难也最平静的一段时光。
谢文漪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抬起手,一枚绘制着复杂符文的玉珏从她袖中飞出,嵌入挪移阵中心的凹槽,清冷的灵炁从她身上涌出,注入阵中。
沉寂的阵盘亮起,无数道银白色的光线在阵纹中交织,低沉的嗡鸣中光芒越来越盛,将厉明珠和她怀里的孩子包裹其中,虚空开始微微扭曲,周围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光芒即将达到顶点,传送在即。
厉明珠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阵外的谢文漪。
“文漪,珍重!”
白光敛去,厉明珠抱着襁褓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