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挚友
    那天之后,齐朔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餐厅里混乱的画面、赵宇刻薄的辱骂、秦舟他们为自己挺身而出的冲动,还有……谭怀羽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狼狈的眼睛,交织在一起,反复灼烧着他的神经。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自己那一刻几乎失控的暴戾。八年牢狱,他以为自己至少学会了控制情绪,学会了将那头名为“仇恨”的野兽锁在心底最深处。

    可现实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仅仅是一次并不算极端的挑衅,就险些让他再次坠入深渊。

    他给陈经理发了短信,简单直接地提出辞职。理由是自己给餐厅带来了麻烦,没有脸面再待下去。

    短信发出去没多久,陈经理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齐朔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迟疑了很久才接起。

    “齐朔!你搞什么名堂?”陈经理的声音带着急切,却没有多少责备,“辞职?谁批准你辞职了?”

    “经理,昨天的事……”齐朔的声音干涩。

    “昨天的事已经解决了!”陈经理打断他,“客人那边谭……呃,已经处理好了,损失也赔偿了,没事了!这不是你的错,是那帮小混混故意找茬!”

    “但终究是因我而起。”齐朔坚持道。

    他无法心安理得地享受这份平静,仿佛那是对过去的一种背叛。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经理的语气软了下来:“齐朔,你听我说。我老陈在餐饮业混了这么多年,看人不说多准,但也不瞎。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几个月大家都有目共睹。你认真,踏实,话不多但干活利索,对同事也诚恳。是,你是有过去,可谁规定有过去的人就不能有未来了?”

    他顿了顿,声音带着几分真诚:“说实话,刚开始接手你,我确实有顾虑。但你这段时间的表现,大家都看在眼里。阿琳、强子他们,哪个不说你好?你要是走了,不仅是餐厅的损失,也是我们这些同事的损失。这样,我给你批三天带薪假,你回去好好休息,调整一下。辞职的事,休完假再说,好不好?”

    陈经理的话,像一股温润的水流,悄无声息地渗入齐朔干涸的心田。他没想到,在这些“外人”眼里,自己并非只是一个需要被警惕或怜悯的“麻烦”。这种平实的认可,比任何同情都更有力量。

    最终,齐朔没有再坚持。他接受了这三天的假期。

    家里的气氛,也因为他的状态而变得有些压抑。金姐看着齐朔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和日渐消瘦的脸颊,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她不再只是插科打诨地安慰,而是强硬地拉着齐朔去看了心理医生。

    诊室里,齐朔依旧沉默,但在医生专业的引导和金姐担忧的目光下,他还是断断续续地描述了一些症状:失眠、噩梦、警觉性过高、易怒……

    医生诊断他为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开了一些帮助稳定情绪和改善睡眠的药物。

    “药物是辅助,更重要的是社会支持系统的重建和自我的心理调适。”医生温和地叮嘱,“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恢复需要时间。”

    回到家,金姐严格按照医嘱监督他吃药。秦舟也变得异常“黏人”,一有空就拉着他出门。不再是去嘈杂的地方,而是去河边散步,去老城区那些安静的巷子里转转,或者只是骑着电瓶车,漫无目的地穿行在城市边缘,让风吹散一些积郁。

    宋云归也来得更勤了。他总是安静地待在一边,有时和秦舟一起写作业,有时就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看书。

    但他和秦舟在一起时,那种叽叽喳喳、偶尔斗嘴的鲜活气息,无形中给这个家注入了许多生气。

    两个少年就像两颗小太阳,用他们吵闹而温暖的方式,驱散着笼罩在齐朔心头的阴霾。

    齐朔依旧话不多,但紧绷的神经,在药物、专业的疏导以及家人无声的陪伴下,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睡眠虽然依旧不安稳,但至少能睡上几个小时了。噩梦出现的频率,也似乎降低了一些。

    他脸上偶尔会闪过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缓和神色。

    三天假期结束那天早上,齐朔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眼神不再那么空洞、下巴上冒出些许青茬的男人,沉默了很久。

    头发长长了,不再是当初出狱时的寸头了,额前的碎发微微盖住眉毛他叹了口气,改天得去剪一下了。

    被金姐按在椅子上刮了胡子后,他换上了那套黑白制服。

    当他再次出现在“遇见”餐厅门口时,早班的同事们都愣了一下,随即纷纷露出惊喜的笑容。

    “齐哥!你回来啦!”

    “身体好点了吗?”

    “快来,今天有新到的豆子,给你留了一杯!”

    没有过多的询问,没有异样的眼光,只有一如既往的热情和善意。阿琳甚至悄悄塞给他一小盒她妈妈自己做的桂花糕,小声说:“齐哥,吃点甜的,心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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