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朔接过还带着温热的糕点,指尖传来暖意。他低声道了谢,喉咙有些发紧。
这一刻,他真切地感受到,这里,或许真的可以成为他废墟人生中,一块小小的、可以暂时栖息的绿洲。
他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比以往更加沉默,却也更加专注。仿佛只有通过这种身体力行的劳动,才能回报这份来之不易的包容。
日子就这样在平淡中又滑过了一段时间。就在齐朔几乎以为生活可以继续这样小心翼翼地维持下去时,一个他从未预料到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里。
那是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客人不多。齐朔正在吧台内帮忙擦拭杯子,听到风铃声响,他习惯性地抬头说“欢迎光临”。
然后,他的动作僵住了。
走进来的男人穿着合身的深灰色西装,身材高大挺拔,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属于精英人士的从容和些许疲惫。他的五官轮廓,齐朔熟悉到刻骨铭心——
萧诀。
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认出了他。八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这位最好的发小身上留下太多痕迹,反而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增添了几分成熟沉稳的气度。只是那眉眼间,似乎沉淀着一些化不开的沉重。
萧诀并没有注意到吧台后的齐朔,他径直走向一个靠窗的卡座,那里已经有一位等候多时的、看起来像是委托人的中年女性。
两人握手,寒暄,然后坐下,开始低声交谈。看样子,是来谈工作的。
齐朔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下意识地想躲进后厨,脚步却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萧诀的身影,八年积压的疑问、思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
出狱这么久,他从未主动去找过萧诀。一方面是近乡情怯,不知该如何面对;另一方面,也是一种隐秘的恐惧——
他怕看到萧诀眼中可能出现的疏远、怜悯,或者……遗忘。
毕竟,八年,足以改变太多事情。
萧诀和委托人的谈话似乎很顺利,不到半小时就结束了。委托人先行离开,萧诀独自坐在卡座里,拿出手机似乎准备打电话。
就是现在。
齐朔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过去。他停在卡座边,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低沉沙哑:
“萧诀。”
正准备拨号的手指猛地顿住。
萧诀抬起头,当看清站在面前的人是谁时,他脸上的从容瞬间碎裂,瞳孔骤然收缩,写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惊慌的失措。
“齐……齐朔?”他的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颤抖。
四目相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倒流,又仿佛凝固成了坚冰。
八年未见的挚友,隔着小小的餐桌,中间却仿佛横亘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
齐朔看着萧诀眼中那份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想要逃避的意图,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到极致的弧度:“怎么?不认识我了?还是……不想认了?”
他以为,萧诀的回避,是因为不想再和他这个有案底的人有任何瓜葛。
萧诀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齐朔脸上那抹熟悉的、却更添风霜的倔强,还有眼底深处那抹被他刻意忽略的受伤,巨大的愧疚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不是不想认,他是……不敢认。
他该如何面对这个曾经用命救过自己、如今却因他(,至少他认为是因为他而家破人亡、锒铛入狱的兄弟?
他该如何告诉齐朔,那个压在他心底八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的秘密?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无声的沉重。两人就那样站着,在流淌着轻柔音乐的餐厅里,相对无言。
重逢,没有想象中的激动拥抱,也没有愤怒的质问。只有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彼此眼中无法言说的痛楚与隔阂。
八年前的挚友在八年后再度重逢,相顾无言,那条横在两人中间的桥梁越来越窄,窄到彼此都不知道该怎么去走,才能像当年那两个热忱肆意的十八岁少年一样,尽情相拥,把酒言欢。
八年,改变的不只有齐朔一个人。
还有曾经的挚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