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啊。”说着,他拨了下支在砂锅沿的长勺。锃光的木勺柄滴溜溜划了个半圆,对准了尾形,宛如指南的磁针。
“再不吃,螃蟹都老了。”
须臾。尾形冷笑一声,抱起双臂,慢悠悠道:“整这么一出,钓我呢?”
“军部的蠢货多的是,至少你的脑子不是豆腐渣。”鲤登大剌剌地翘起腿,“你以为我是犯贱想挨冷枪么。”
见尾形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小子也别嘚瑟。上原大将退二线了,以他的岁数,再有个十年、十五年也就到头了。趁人还有口气儿,想办法让他再推你一把……往后怎样,谁都不好说。”
有意无意,他小声补了一句:“在鹤……那人手底下的时候,可没见你这么安分。”
一时间,谁都没再言语。忽听“嗒嗒”几声,原是女佣弹了障子,请示是否需要进屋煮炊饭。大半碗新潟精米倾进砂锅,却似白砂入池,叫人半点提不起食欲。
“我听月岛提过。”
女佣走后,鲤登再次开口,嗓音沾了点酒意的哑:“那人好像承诺过,十五年前的事一旦成了,就推你当师团长——哪怕只是个傀儡。”
尾形抬起头。唯一完好的左眼迎向鲤登质询的目光,不闪不避。
“有这么回事。”他淡淡地说,“那老狐狸讲的空话,是个人都听过吧。没什么了不起的。”
鲤登仍盯着尾形,好像他的脸皮是磨砂玻璃做的,背后透着绰绰的、不知名的鬼影。半晌,他一口气干掉杯里的酒,捡起被女佣挑出锅的那件一掌大的红圆蟹壳。
“算了,我管你怎么想,”鲤登刮着壳底腥青的蟹黄,舀了一勺进嘴,“反正第七师团的宝塔尖,我要定了。”
“所以呢,”他斟了满满一杯新酒,向尾形举了举:“要不要一起干啊?”
尾形仍不言语,夹起盘中剩下的大半颗鱼白,咬了下去。鱼内脏最经不得冷,炭火的余温一散,入口就只剩冲鼻的腥。
“我想想吧。”
最终,他喝干了半杯消沫的啤酒,敷衍似的应了一句。
*
靛青色的布加迪破开人潮,像一头上浮呼吸的虎鲸,喷出“滴滴”尖叫,引得不少行人侧目。眼看这辆以速度著称的意大利跑车在人群中步履维艰,尾形轻笑出声,待到鲤登的后脑勺消失在街角,便抬脚转身,拐进一条黑洞洞的窄巷。七拐八拐十分钟,顶过一阵臭水沟、流浪汉和死老鼠交混的怪味,雷门就近在眼前了,被通电的华灯耀得红彤透亮。夜色如一瓶稀释过的葡萄酒,凉凉地泻在浅草的屋梁。就连这盛夏夜市特有的浊风,都颇有几分醉人了。
尾形走到浅草剧院的售票口,敲了敲贴着“暂停售票”字样的木板窗。见半天无人开窗,窗缝又透了光出来,便直接扒住窗沿,拉开了。
“有病啊?!没看到上面——是您呀!对不住、对不住!”
一见是尾形,售票员后藤立刻堆起满脸笑,放下吃到一半的酸梅海苔饭团,借着裤腿揩了揩手。就在后藤对面,一个留瓜皮头的女孩抬起头,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豆沙粒。眼神和尾形相碰时,她“哧溜”不见了半边身体,只从窗边冒出浑圆的头顶,一双黑亮杏眼眨巴眨巴。
“还有票吗?”尾形问,指了指屋里的《地狱的俄耳甫斯》[ 《地狱的俄耳甫斯》:即Orphée aux enfers,主流译名为《地狱的奥菲欧》或《天国与地狱》,德裔法国作曲家雅克·奥芬巴赫于1858年创作的轻歌剧,在大正时期一度十分流行,是“浅草歌剧”的经典剧目。]海报。
“给您留着呢,老位置——小满到边上玩,爸爸要工作了……”
后藤拍了拍女孩肩膀,塞给她一条约莫是翻花用的红绳,而后捡出包厢票,麻利地翻到夹纸签的那张,撕得整整齐齐递给尾形。注意到尾形的视线从厚厚的票沓子移到自己脸上,他立时会意,低声解释道:
“这场人少。您也知道,这年景,剧院做的都是蚀本买卖。再有就是明子小姐的老观众,好些都不知道她回来了,连剧院也是……B角的真朱小姐下午正排练,听说换回明子小姐上台,一脚高跟鞋把舞台跺出了洞,大大地闹了一阵——唉!也是没奈何。”
尾形笑了笑,接过后藤递来的戏票。他其实并不在意后台的鸡零狗碎,只不过适时表现出对内情的“关注”,更符合一个常年捧场同一名女演员的男观众会给工作人员留下的印象。
“爸爸,翻金鱼……”
正欲离开,他听到那女孩娇憨地拖长尾调,不由得多看一眼:“头一次知道你有女儿。”
后藤一怔,显是没料到尾形会提这个,干笑两声,道:“老来得的小孩,被我和孩儿她妈惯坏了……我家那口子在缫丝厂上夜班,不好照看小孩,就放我这儿了。经理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