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有很多事没做。不止在小屋弹拨那件玩具,她想登上灯光炫目的舞台,奏响一把正经的琴。琵琶、三味线、日本筝,每一样她都要试。她想骑画报上的单车去山野间,穿着挺括的马裤,或者套上像女学生一样的细绒红袴。抬手向天,指间漏过一折又一折的鲜花阳光。轮船的汽笛长又长,她按紧了缝着蕾丝玫瑰的太阳帽,眼瞧着海面起起伏伏,雪白的泡沫绵延到大洋彼岸的渡**厦⑥,拍在黄灿灿的钟楼底下。
她举起**的手按上自己嘴角。指肚泡得发皱,活像一个衰老的她触碰另一个年青的她。她从未像现在这样想大哭一场,抑或是一头没进这桶热水,再也不起。
我真是没用。她吸吸鼻子,任由他将自己搀出浴桶,揩干身上的水珠。
或许还有一个法子。
隔着薄被,她伸手探入衣襟内里。虽然瘦得能摸见肋骨,但该长出血肉的地方,都被供养出了几许份量。她并不是一无所有的女人。她还有一样武器。打从她被卖到置屋那天起,她就合情合法地拥有了使用它的能力。
倘若能与你亲近,亲近到无法更加接近。
是否就能知道,你到底是谁?
你是谁?
她扭过身,凑近他的脸庞。嘴唇刚好沾上他的右眼。干瘪而松软。睫毛却格外长,挠搔她下唇的一小块皮肤。
真可怜。她几乎是下意识在心里念叨,拇指肚捺上他的眼皮,那股干燥的气急促地喷吐在她的颈窝,又热又痒。一整只眼睛都没了,一定疼得要命……
额头、眉骨、鼻梁、颧骨、下颌。或轻或重,她捧住他的头颈,试图用两片单薄的唇摸索出他的形廓,如同触摸那把硬塞给她的“琴”。叮咚、叮咚。越是拨弄,就越叫她无从释手。她犹记得在温泉池贸贸然接近他的遭遇。他若要推开她,这是最后的时机。当她的唇将将落吻他的嘴角,如梦方醒一般,他唐突地拽掉了她提前扯松的睡袍,张口啃咬她的嘴唇,双臂攀缠她的腰背,几近无措地令她倒向自己。
她吮到了汗液的咸酸,枕过了皮肉的软热。再后来,她嚼出了雨水的芬芳。潮漉而甘美,却麻酥酥地直往天灵盖钻。成百倍、成千倍地爆开,像咬开一串熟透的葡萄。
她相信他得到了与她相似,乃至数倍于她的报偿。当她肆无忌惮地用嘴唇和手指触抚他的脸庞,他与其说毫不计较,不如说是毫无觉察。是因为害怕么,怕她从此对他不加理会,像个奶水饱胀、却能硬下心肠不喂养一口的冷漠母亲?抑或是出于渴望,像一个男人渴望一个女人?
无论哪个,都幼稚得惹人发笑。惹人爱怜。
她俯身托起他的头颈,嘴唇在他缝过针的下巴寻觅往复。不知是汗还是下身淌的东西,黏黏的糊了一嘴。他偏过脑袋,鼻尖擦着她的鼻翼,门齿与她的下牙磕了对碰。她被这冥寂中的一响惊着,身子打了个突。他捧起她汗湿的头颈,额头抵着额头,胸口抵着胸口。她以为他要更深入地吻她,或是改换攻侵的姿态,再一次占有她的小腹,像蹬地伏低的大猫,急欲在下一秒咬穿她的喉咙、啃光她的肉。但他只是搂着她、贴着她,拿鼻尖轻轻地蹭她的鼻尖,用脸颊轻轻挨她的脸颊。好像刚刚被雷劈一样发抖的,是他自己。
他是爱我的。
她忽觉眼眶一热,马上要淌下泪一般。扭头亲了亲他磨砂似的掌心,倾身吻了下去。
*
究竟过去多长时间,是睡着还是醒了。她分不清楚。她的手背叠着他的手心,脸颊枕着他的他的胸膛。他的肋骨如一扇结实的筏,载她在泛起泡沫的海面上起伏。四周浮着雪白的光,疏疏织成薄纱,一层盖一层,网罗着他们两个,像结了霜的茧。隔绝了雨、太阳和雪。
这大约是一场梦,只在清醒时会有的梦。她不介意将这梦一直做下去。便是在梦里死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就是这样好的梦。
但还是有些遗憾。
遗憾什么呢?
胸腔漫起一股酸液,涨涨地冒泡,顺着气管往上爬,烧得她喉咙痛。那是种老早就淤积在她体内的热毒,当不当、正不正,偏生在这时候翻搅起来。她别过脑袋,上牙狠狠咬住下唇,硬要将它憋回胸口,却仍抵不过鼻腔深处拧下的那劲儿。眼角抽上一抽,渗下泪来。
不是水、汗、血之类的误会。这是货真价实,从她眼里掉出来的泪豆子。像裂口的玻璃鱼缸,先是滴滴答答漏珠,而后是一扑、一扑地外滚。流掉一层清的,再是一泼浊的,最后才是压心底的那些腥的、臭的。最最见不得人、连她自己都拼命想忘了的情意。不光是对他的,红着脸闭上眼的母亲,血肉模糊、被一锹铲进铁炉子的女儿,确诊后再没探望过她的友人、扔她像扔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