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置屋妈妈、害她染病的洋鬼子、往烧酒里掺白水的千岁亭老板、头一个假笑着应承要去四国找她的客人……凡是叫她难受的,沤烂成什么地步的都有,开锅似的沸闹。
他们——这一个个的,都叫什么来着?她也记不清了。
可是她记得的。有个不擅长跟艺伎说谎的男人,笨拙得像孩子一样的男人,曾在某个月如霜雪的夜,在她问出那句被复述过三次、五次、十数次的邀约时。沉吟良久,答了声“好”。
你就是他。
她撑起身,颤颤伸出手去。泪水滴上手背,又滑落下去,她要光明正大触碰他的脸,说出她即将说出口的话。为什么不呢?这是最后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没什么好犹豫,没什么好害怕。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他的指尖贴着她的头发。她闻到了咸味。欢爱过后的腥味,铜锈一般。还有雨水的气味——温润、潮暖,泛着微微的甜,像极了花香。
她张开嘴,轻声说:
你(あなた)。你是尾形先生。你是他。你是尾形百之助。在心头转了千百遍的话。这时候不说,要到什么时候说呢?
“あ……”
她忽然滞住了。手指落在褥上,距他的耳朵不过一寸。
不为别的。只因发声的那一刻,息肉、血痂,还是突兀上涌的黏液,剧烈地撕扯着她的声带。像一束开着花的、钝锉的刀,从内到外,抵着她的喉咙挖搅。
这是腐烂的声音。即便寂静至斯,她也能经由那一小块腐肉的律动,无比真切地听见它恶毒的咒诅。
从芯子里就烂掉的毒,曾侵蚀了眼球、耳朵,连带她的嗓音、容颜和梦想都被烧得一塌糊涂。这同样是老早就注定了的事。
**辣的空气豁开咽喉,又被尽数呕出,如一双大手攥紧她的肺,将血也挤了出去。她倒在褥子上,竭尽全力想远离他,可身子动不得半分,只在原处蜷成一团痉挛的蚕。她从不知道自己可以流那么多眼泪。剧烈得仿佛全身的血都被滤成了咸水,从每个毛孔、每寸肌肤透渗出来。
不会有更好的了。
怎么会有更好的。
都到这地步了。她又怎么能——凭什么能奢望,一直陪在身边的这个人,就是刚刚好的、自己想见的那个人呢?
我真笨……
她无声笑笑。有很重很重的东西被泪水带着,从胸口轻飘飘地流走。把心脏都抽得空了。
这是早该知道的事呀。
她缓缓阖上眼,将白色的光推出眼帘,陷入无梦的、幽暗的沉眠。有生以来第一次,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就像无知无觉的婴孩,回到母亲温暖的宫房。
完
注:
⑥-渡**厦:1898年竣工,历经地震火灾不倒,其钟楼为旧金山港的地标性建筑。大厦不临海,文中描写仅仅是若竹根据文字和插画的想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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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蚀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