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她未曾注意的哪个低阶的兵——跟在什么长官,也许是二十五中队中佐的屁股后面,连单叫她陪餐的资格都不够;而到她沦落至几十钱一晚、他也丢了一只眼睛的当口,又掏出半数积蓄赎了她的身,供菩萨似的供她。只因他长久、狂热地恋慕着她,仍当她是那个明眸皓齿的姑娘。等他够得到她的时候,等她变得比他还要凄惨的当口,他又凭什么要客气呢?
他已经相当客气了。她的指尖从毛边的布条上突地弹开,像被这不合时宜的轻蔑狠狠烫了:他甚至没睡过我呢。
你是谁?
你到底是谁?!
你把他……把我的尾形先生,藏到哪里去了?
她到底没喊出口。他的手指快她的嘴一步,顶着巾帕,撞得她险些呕出早饭。下手是那样重,比她记忆中的任一客人、“哥哥”,甚至是她那个爹还要强硬和游刃有余。而她反手揍他、踹他,拿指甲剌他的肉,用牙扯他的胳膊,企图用这仅剩的一点气力,将他撕个粉碎,就像砸碎那间小屋里的一切。而究竟源于恨还是怒,她全然辨不清楚,只一味拒绝他,拒绝他虎口处的硬茧、他的体温、刮胡膏和烟草的气味、留胡茬的下颌、虬结肌肉的臂膀和大腿。头一次,她如此强硬地拒绝一个男子的强迫。毫无理由,却如此理所应当。
骗子。又一次,她从漩涡深处打捞起这个冰冷的字眼,肺子像灌了沉甸甸的冰水。
他绑了她,出了屋,有阵子没回来。发觉没了人,她忙捡地板上的碎片磨烂绑手脚的布条,踉跄两步,摸到了卧房的门,脚底踩裂了什么东西。门拉不开。她攥拳头砸着门板,直到手臂发抖,几乎将全副身架都压到了门上。
外面没有一丝动静。手掌抽疼起来,火烧一般。她才意识到双手都被划破了,木渣子嵌在肉里。两腮涌起一股子酸胀。她从嘴里抽出被唾液浸透的手巾,抖了两抖,忽地恍然了,粘着涎水的嘴角无意识抽动几分:他竟是怕她咬舌自尽。多么胆大的臆测,比她本人还要胆大十倍。
她恨不得他立时出现在她跟前,又宁可他离她远远的、远到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她想不出自己还能问他些什么,也想不出还能对他做些什么。无论是他,还是那个残留在她记忆中的叫尾形百之助的男人,她不认得、也不了解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有那么一刻,她恼恨起一小时前的自己,几近食肉寝皮的地步。她怎么就不懂得装傻?什么钥匙、什么香氛,都是假的、不存在的。是毒药,也是专用来蛊惑她这只昏头工蜂的蜜。只要不理会就好了。简单地,不去理会就好。
可她无法、也不能不去理会。就算重来一百次、一千次,她也一定会做相同的选择。这是必须由她亲手打开的门。现在门开了,她欣然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没有退回去的道理。
他依然没有回来。
也许那场骚乱惊动了某个邻居,比如水原家的夫人。她揪紧了手肘旁垂落的衣袖,脚趾叠着脚趾,蜷缩到一处。也许这是个契机,让这一带被他当成傻瓜的好心人发现他不堪面目的契机。也许他被城里来的警察带走了,枪和制服又招来了军官——没准他还是个逃兵。这下似乎说得通了。带她跑来千里之外的四国,与其是为了实现她的心愿,不如说是逃他不愿服的兵役。
逃兵会被枪决吗……
她的肩膀耸将起来,又渐渐回落。袖管扯出了细长的褶。
我真是太差劲了。掌心的血黏住了袖子里衬,她将脑袋埋得更深了:怎么可以盼着他去死呢……
*
最终她选择去唤他回来,用的是多半不成调的乐声。再后来发生了什么,她已记不大清,只能零星忆起他写了几句狠话,大抵是她先前揣测的、要夺了她的“琴”之类的,于是她又被激起一股火,死咬着他不放,直至全身脱力。意识一路下坠,坠到了底。她做了好些梦。有小时候母亲拉她的手在结了冰的河面溜冰的,夕阳陷落,冰面像一尾游弋的红鲸;有在置屋学琴的,揉弦的指肚染红了冷敷帕子,白生生的细丝从翻红皮肉的深处一股接一股冒出,再缠成厚厚的茧,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千岁亭的牌匾渐渐变黑,吱吱呀呀裂开;火车鸣着长笛远去了,吐出一长串鲜红的烟。
还有就是那个女孩。白瓷般的小脸镶了两颗青碧眼珠,头发看似漆黑,经火光一映,又隐隐发黄。她冲她摆摆手,嘴唇微微带笑。一开一合,没半点声息,却如此一目了然:
妈妈……
她刚伸出手,女孩就被延烧的火舌缠上身。眨眼不见了踪影。
眼前是一片雾蒙蒙的白。膝盖窝有软茸茸的东西在顶。起身摸了一把,正是小卷。她依稀记得那扇封闭的门开启了,它是第一个扑过来蹭她的。现下睡在这里,怕不是一直在等她醒来。
不等她伸手去捞,小猫便主动跳到她的膝上,两只前爪搭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