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蚀心(完)[番外]
透了的手贴在鼻尖,手指冰凉,受了冻似的发抖。

    你从哪儿找到的呀?她合十双手,似是祷念,又像在对着谁的耳朵轻轻呵气:

    很贵,对不对……一定很贵。

    而后,她吻了吻瓶身,将瓶口对准手腕内侧,一气倾洒剩余的香露。再点上一点,晕开,朝耳后轻轻一撩,就像她在无数个绽开玫瑰色辉光的清晨所做的那样。空瓶顺指尖滑脱。钥匙的锯口割着她的食指肚,在正午的烈日下反射锐利的光,锐利到仿佛要刺穿她的眼帘。

    没有灯光,没有观众。膝下老旧的地板即是她的舞台。她是在神龛前一饮假死药的朱丽叶,也是于爱人棺前抖开大氅、抽出宝剑的罗密欧。

    板凳砸开纸封的窗棂。她被松软的花圃网了个正着,揪着墙根的爬山虎抻起身,浑不觉掌心、小腿肚都嵌进了木刺。咬着的钥匙流出满嘴腥味,像流脓的伤,更像血。她贴着灰泥糊的墙,壁虎似的挪动四肢,脑袋始终随着太阳的方向转,唯恐踏错方位、拐到全然相反的前门。这半天的活动强度,已抵得上她一个月的总和。她最是明白,驱策她动起来的,全凭一口提到脑门的热气。若这气散了,她这副支离的骨头架子,也会跟开了花的风竹一般,轰然颓谢。

    小指戳到锁头的那一刻,她只觉眼眶一热,下巴险些兜不住劲,几乎是吐在腰带上的。她先自上而下扒了通门框,又倒退摸了两把身后的篱笆门,确信了是自家后院无疑,才踉跄着扑到门上,用袖子揩干钥匙表面的口水。一咬牙,捅进了锁孔。统共试了两次。第一次跟锁孔朝向反了,第二次对了。顺时针一圈半,顶到个硬的,接着一撬、一送……

    门开了。

    头一浪糊上来的是带着点热的霉味,紧接是潮溽的回甜,与外面的凉风相撞,微微令人反胃。她感到胃袋在翻卷、痉挛,却并不怎么难受。这扇门像一张湿热的老虎的嘴,只待她跨过门槛,便将她从头到脚一口吞下。眼前是纯然的黑,同入了夜、闭上眼没什么分别。也许随时会飞出来瓶塞大的虫子、跑出来小花瓶长的老鼠,但她一点也不觉得怕。

    这是另一个她未涉足的世界,却也是她一直以来行走的世界。现在的她,就算看不见光、听不到声,也是一个能跑能跳、能自己砸窗撬门的活人。

    没有丝毫犹豫。她笔直向前走去,仿佛冥冥中有人给她点了盏鬼火做的灯,曳出鲜明、诡丽的路标。

    那日发生的一切,直至今时,仍是历历在目——还是说,用在“身”会更准确些呢?

    她在仓库寻到了火枪、军服,分别挂在小屋的南北两侧。枪约莫十岁小孩的身长,经不住她的扯拽,直直砸进了她怀里。油纸包着,打结处有个不易松、但好解开的活扣。衣服则养护得颇为草率,没有罩子,抖一抖便灰絮乱飞,铜扣背面也长了锈斑。她抱着那两套沉甸甸的收获止不住地抖,下颌、手臂、腰腹、两膝,无一不在使力,唯恐它们会从身上剥离、滑脱,被这房间的精灵收了去。它必然是有灵性的,若是没有,怎会让她如此顺遂地寻到想寻到的东西?

    直到她摸到那件上衣的袖口。

    一定是哪里错了……

    她一时怔忡,脚下虚浮,跟踩棉花没两样。仿佛那看不见的天和地、那烧着她眼睑的通红的太阳,也跟着她颠倒再颠倒,转起圈来。十根指头攥紧袖管,捏了又捏、拧了又拧,好像这么做了,就能将上面缝死的一根布条搓成三根。

    只缝一道杠的袖口,这是二等兵的标志。

    要说是原处的布条开线脱落,也不无可能,但足足四根布条齐刷刷没了,连一根线头、一丁点破损都不剩,显得像开玩笑一样滑稽。是他横遭贬斥,才换上这身行头?似乎说得通,但依尾形百之助的性子,会将这段与耻辱无异的经历留作纪念?是这间房里,留着什么她没摸到?可除了军服、枪支,及一盏她失手打破的、干涸的洋油灯,还能有别的吗?

    或者说,她在期待着,还能找出别的什么吗?关于他的事,她不知道的实在太多太多。无论是他为何要追随那么个上司过拧巴日子,还是他在这失散的五六年间去做了什么,抑或是他到底记不记得有自己这么个人……她一向骗不了自己。他要是还活着、还记得有她这么个人,怎么连一次都没叫她“偶遇”到呢?毕竟,他是那样聪明、有办法的一个人!心里头装的、脑袋里面想的,比她平常要琢磨的多得多。

    可她最怕的,却不是他把那个来看她的约定忘了。

    我当真识得这个人吗?

    双脚好似化作蜡水。她伏在地上一通乱摸,既像在找寻什么,又似要将满地尘土都捉进怀里。被枪砸中的胸口,再一次作起痛来。究竟是真有这么个人,出现在她纸一样薄的命里;还是她出于无可排遣的寂寞,将哪个时时见到的、五官端正的士兵,当作了聊以慰藉的对象?这并不是多奇怪的事。因了那场怪病,她至少坏过两次脑子,没了对时间、地点和具体的人的概念,简直再寻常不过;至于那桩微小的心愿,她究竟跟几个男人聊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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