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画院子,照旧用的是“让阿姨猜猜谁画的最像”的借口。收上的答卷有些是方方套圈圈的几何抽象画,其中几幅颇有点北斋草图的风骨;抑或是大花簇拥着惊恐人脸似的房屋和足有房子一半大的猫咪头,后者应当是小卷。而到了要他们一一解读的环节,五个里有三个,都指向同一个她毫无记忆的存在:一间紧挨着主屋阴面,正对后门的小屋。
她感到后颈汗毛竖了起来,指尖打颤,连指甲缝进了泥都不知道。没错,没错。应当就是那一处,被水原夫人称为“仓库”的所在。她想起那个发生在冬日的拥抱。就在后院,就在她试探着朝主屋走去的时候。他从背后扣住了她,紧紧扣住了。仿佛再多走一步,她便会直直坠入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打开了,会怎样呢?她攥紧钥匙,将针线筐揉成一张饼。
变成这样以来,还能有什么更糟更烂的事发生在她身上?凭这副一阵风都能吹透的身板,一次稍重的伤寒就能要了她半条命。而他不可能扔下她,也不会放任她衰弱而死,甚至下狠手折磨她都不敢——抑或是想不出什么像样的手段。也许她不能再见水原太太和那些亲切的小孩,也许她不能再抱抱温暖的小卷,但这些并不是没法子容忍的,她还有那把“琴”和针线。除非他将这两样东西也夺了去。
他不会这么做的……她颤了颤嘴唇,又用手捂住了,就像能压抑住某些不存在的声音。
或许那间小屋一无所有,或许他早就换了门锁——倘若真的要紧,他定会在钥匙刚丢那阵就换了。他既打定心思要在这么个地方隐姓埋名,来自过去的印痕,被抹除得一干二净,也理所当然……是了,一定是这样。打从一开始,她就没什么好揪心,也没什么好牵挂的。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她和尾形百之助的相遇,在她二十来年的人生当中,如灯花爆裂的一霎。唯有余烬般的残光烙在眼内,不时灼出隐痛,就像群山间飘荡的回音。
值吗?为了区区一年光阴,毁掉她仅剩的一点余烬般的安宁。
有光刺入她的眼皮,一闪一闪,在眼底烧出铁水状的斑点。凉冰冰的物什撞上她的脚背。大约是玻璃制的什么摆件。好似被光引诱的蠓虫,她下意识伸手去抓,扑了个空。掌根砸进一小洼凉水,顺手腕流到肘尖。她不记得卧房有放置水盆花瓶。是沉重的妆奁在她反复折腾下终于倾倒,掉出来了头油、香氛么?
香氛、香氛……
她的心脏剧烈地搏动起来。头颅半边冷、半边热。房间多出一股子浓香,虚虚浮在半空,就像应了她的灵感。铃兰、丁香、胡椒、玫瑰、茶叶……五六种花叶勾闷在一处,在鼻腔耸起高高一支花箭,直冲颅顶,“砰”地炸开。这味道是如此浓重,教她犯晕,却又令她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熟悉这味道,比任何人都熟悉。每日卯时,隔着“哥哥”们的手指,套上与包装纸无异的、层层叠叠的织染——不知在妈妈的衣箱里压了多少年、经过多少双手,膨着樟脑和熏香的怪味;同个牌子的铅粉,厚厚地从额头搽到锁骨,恨不能将眉骨鼻梁磨成一块平板。而往手腕内侧点上一点、晕开,再朝耳后轻轻一撩。不同于幽微平和的香膏,或是由鲜花汁子调出来的香水,这是她暗自设计的、从一众印模子的同僚当中脱颖而出的巧思。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大半出自北海道本土的香花,冒用法国正品的名头,不贵不贱,省下几顿饭钱就能到手的玩意。西洋剧的芭蕾舞演员用得,置屋的艺伎也用得。她记得有谁说她身上的味“像个念过书的小妞”,便是嘲她不似有钱人家的小姐、只买得起仿货,还在穿和服时喷洋香水,不伦不类——分明笑她的那几个,用的也是仿美制的口红棒。
“可我就是喜欢,”她记得自己反驳道,面向擦得晶亮的妆镜,头也不回,“这种话嚼上一百遍也好、一千遍也罢,我的喜欢就是喜欢。不会变的。”
回过神时,她已拧开好大一罐冷霜。橙花味,他时常往她脸上涂的,也是她从前惯用的亲民牌子。梳日本发用到的头油。茉莉味,置屋的配给品,兑点蓖麻油能用上好久的耐用货。扑脸的鹅蛋粉、珍珠粉。中国舶来品,北海道少见,只有别人赏她的份。胭脂、口红棒。有的闻得出是法国货,有的则摸着像意大利、美国的印花。她还颤巍巍将一支扁玻璃瓶的液体淋了小半在手上,又嗅又舔,直至蹭到鼻子,才恍觉是错倒了美颜水。这些她习以为常的妆品,从来都是由他蘸取、再上她的脸。太熟了,都太熟悉了。她从未在意过的小东西。此刻却像少女杂志上闪闪发光的星星,被细银线斗折蛇行地连缀在一块,组串成什么涵义丰韵的星座。
终于,她抓住了那枚小瓶。跟她以前买的“麻将块”迥然不同。上粗下细的鱼型,也滑溜得像鱼,捏得力道稍大,险些令它两度挤脱出掌心。她将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