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我知道你的名字?怕我怨你、恨你,恨不得杀了你——甚至杀死我自己?
阳光朝眼底狠刺了一刀,明镜般鲜明雪亮。
她忽感眼前变得十分亮堂,仿佛对面映照出了另一个小孩。和那个穿白底蓝花衣裳的女孩一样,踉跄瘦小,仰面扯着母亲衣角。
哎呀……
她翕动嘴唇,发出了长久的、无声的喟叹:
原来是一样的。
一样地畏惧,畏惧被抛弃;一样地害怕,害怕在意的人消失在不知名的地方。
到头来,那个在太鼓祭鼎沸的人群中,紧抓谁不放的——竟也是他。
她俯下身去,微一用力,将他拥入怀中。晚春午后,滚腾着焦苦蒸汽的厨房是那样和暖,一如那个和暖如春的白昼。她深深抱拥着他,双唇磨蹭他的头颅,也不顾粗硬的发茬刺挠着嘴皮。一如当年深深抱拥着自己的母亲。
真是可怜啊,她在心里喃喃道,用下颏抵住他的头顶,指尖揉皴着他的耳垂,感到臂弯下那些虚张声势一般的、虬结僵硬的肌肉渐渐柔软了。他的脑袋是那样重,和漫长的呼吸一同,沉甸甸压着她的胸口、她的心脏。而她丝毫不觉得疲累,身体像充盈着羽毛,仿佛随时会从背后“嘭”地冒出一对翅膀,轻柔地围在他身上,也将她包了个严实。
别怕、别怕。
她轻吻他的耳朵。脸颊贴着脸颊,头颈贴着头颈,说悄悄话一般。
我哪都不会去。
*
他又出门了,没跟她说去做什么。她料想他终于放过了她,一时竟感到难以置信。趴在栅栏窗边巴望两天,没在院内寻见多余的影,总算是一颗心落回到了肚子。
一个拥抱而已,也太好哄了些。她习惯似的笑笑,心头却像攥了一把似的发疼:如此一来,就与那人更像了。
她在第三天上午动的手。家具在前一天就摸清楚了,至多落了些浮灰和干枯的花瓣,没什么做标记的石灰粉之流。虽说当真翻弄起来,倒也不缺这几道灰,但女人的手掌向来比男人的要纤细。既是做戏,就得做个十足十,连细枝末梢都不可留下一根指头的破绽。
计划很简单:砸掉窗板,将屋子翻个底朝天;不收拾,弄作遭贼挨抢的惨状。左右都会留下痕迹,索性让痕迹多些、再多些,多到像厚积的雪,将她的真实意图掩得严严实实。若恰逢他回来,无论找到了或是找到一半,她随时可以一松腰带领口,往脖子、手臂和大腿狠掐几把,再汪出两三滴眼泪——不论何等样的男人,都最吃这一套。给的神态却不应是委屈可怜的,得带七分麻木、三分怨怼才对味。除却她自个儿,他是最知道她性子的那个。因而越是演的,越要同她本人相契,否则便不如不演。
要是有镜子就好了。她从柜底抽出一件熨平的衬衣,揉成一团,微微苦笑:有镜子便好了吗?
她只摸到一面镜子,支在妆奁外头。无论是翻来覆去抚摸,还是扒着缝用发卡撬松,都没能找到夹层或其他藏物件的机括。不光是镜子,地柜、座钟、瓷摆件,甚至连墙皮和木拉门的缝隙都被她拿钩针抠过、挑过。放手套和干花的木盒子只有一寸深。挂在门口的编绳御币、抽屉里超过半指节厚度的勾花、叠得方正的毛呢洋装、团簇厚密的织金腰带、被褥内侧的棉布补丁,凡事能缝进去东西的所在,都被她捏了个遍,有的还用剪刀划开了。至于最易“灯下黑”的“琵琶”,也被她小心拧松了横在琴头的轸子,用钩针在弦槽里细细搅动,刚挖掉一星漆皮,又觉十分可惜,赶忙将这四根钻归原位。
因了工作上的便利,她晓得那种仔细人的“怪癖”。依他的脾性,若不在屋里动一两处手脚、藏一两件重要物什,那才奇了怪了。这次不比从前。她占了先机,也早已熟习了屋里的每一处角落,便是太阳晒过的草席、受潮木头和汉方药罐的气味,都闻得七七八八。可当真落到实处,仍似无头苍蝇一样乱撞,竟没得一处抓手。
窗栅栏透进的光越发明亮,脚趾尖残留的暖意渐渐褪去。日照的范围在回缩,这是正午将至的前兆。她只觉地底寒气滋长,苔藓般爬满袖管。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一百只蚊子在叫。若不是怕嗓子痛,她定要大叫大嚷一番,再将周遭家具砸个稀烂。可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抱紧皱巴巴的针线筐,蜷缩在卧房一隅。他就要回来了,而她什么都没能找到。而这大概是她所能拥有的最后一次机会。最后一次找出他真面目的机会。
还有一招。小小的声音附在她耳边,隔着蚊鸣似的杂音:对吧?你知道的,还有个压箱底的法子。
她掏出一枚纤细的铜片,那把据说是用来开仓库门的钥匙。她一直将它掖藏在编织用的线团里。那是她周身各处,唯一不会被他翻弄的所在。
在水原家那会儿,她一直有和孩子们在泥地上玩“你画我猜”的游戏。起因是想找个恰当的借口找人画他的脸。奈何小孩的画技和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