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她感到教士的指尖在她的掌心动了。
像您这样的病患,在美国也是少见的。他停了一停,继续写道,不过据我了解,这么长时间都没有复发的,想必是已经痊愈了。
痊愈。痊愈。她反复默念这两字。陡然间,心底升起一股空落落的苍凉,像有风灌入开裂的孔隙,没着没落地撞着、舞着,将窄小的心室充得胀了。
就当他说的是真话吧——不,一定是真的。她抽了抽鼻子,想。天空晴朗如旧,午后盛大的阳光烤着她的发根。没有炸雷凭空落在她的头顶,她自己更加没有变成焦炭。想必这就是背离了神明的为数不多的好处。她平平安安,甚至可以说得上活蹦乱跳。站在清白的太阳底下,就好像一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太太。看不见朝霞的颜色也好,听不见孩童的笑声也罢。已经失去的东西,就由它们去吧。她至少摸得到小猫的皮毛,尝得到鲷鱼肉的鲜美,闻得到鲜花的芬芳。
那是她侥幸偷来的快乐。她想一直一直将它噙在嘴里,像含着一颗热乎乎的糖煮白果。这能有什么错?又有谁可以怪罪她呢?
我确实有在好起来。
她伸手抚上自己的颈项。血管隔着一层变光滑的薄皮,“怦咚”“怦咚”撞击着她的指尖。如同新生的雏鸟。
我会活下去。
我会好好活下去。
余下的问题完成得很快。临别时,教士轻拍她的掌心,写下“请多保重”几个字。她感到额前多了下略重的呼气,猜他是做了个郑重而友善的微笑,便也报以笑容。这大约是她此生与白人的最后一次交集,算是挽回了她对这些外来者的一点印象。
不好……会有这种想法,岂不是和当年的母亲一样了?她反应过来,不禁再度莞尔。黑眼人、蓝眼人,无论哪种都分善人或败类。如此浅白的道理,只因自己一头热地钻了牛角尖,就迁怒给了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确实些过头。
就是蓝眼睛,很久很久以前,她也见过一双极漂亮的。不属于西洋来的贵客,倒似出自深山或荒原。像极了夜幕降临前的天空,无限沉静,却将整个世界的光都吸了进去。
第一个同她搭话的阿依努人,就生着这样一双奇异的眼睛。
手背贴上一层温热,沾了点黏糊糊的潮。指腹是充血的麻木。直到这时她才发觉,他已攥了自己的手好久。下意识要抽回来,身体却不自觉地前倾。像是被他使力拽的,又似乎是自己主动接近的。指甲盖碰到了他的鼻梁。单就额头跟鼻子形成的角度,他的鼻骨比一般的日本男人要高些。是个挺拔的鼻子,她不合时宜地想。那一晚,要是先去摸他的鼻子就好了。
她面向他理应在的方位,垂下头颅。无忧无惧,无喜无怒。打从生病以来,她头回有这般平和的心境,仿佛变作了小小天花板下的一棵树。
也许她原本就是一棵树。只是偶然化成人形,被大块头的野猫牵绊住一支手臂模样的枝杈。干枯、松脆,却仍裹着一层将褪未褪的绿。是咬断还是放下,都随野猫的喜欢;仅仅是承接这木头穹顶渗漏下来的一点点雨露阳光,就足够她平心静气地生长下去了。
末梢触到些微干燥的凉意。他将嘴唇贴上她的指背,吐出与体温不符的潮热气息。如同在亲吻着什么,又似在诉说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她茫然地想着,忽然有些难过自己听不见。
上百个不见月光的夜,长长短短的热风拂过她耳边的碎发。他总是在说些什么,不是对着她,就是对着他自己。虫鸣和烛火都湮灭了的夜晚,一整个小镇、一整座四国岛都浸泡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除了她和他自己,他竟找不到第三人去听那些徒劳的话。
她曾一直以为,他会说给她听,只是因为她听不见。
若想让我知道你的心,若想要我读懂你的心。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告诉我,你是谁?
手掌从他的掌握中抽脱出来。往上走,是她心心念念至今、但始终未能细细摸索的一张脸;往下探,是她已依贴到习以为常、却万万不可在此刻软下身段的一副肩。向上,抑或向下,乍看悬乎她的一念。可她微小的念想,于这段如履薄冰的关系,于这个执拗到刚硬的男人,还能起到什么了不得的作用?
刚硬吗?
她禁不住地想:他若真的刚强,又怎会怕成这副样子?
时而被他攥到酸胀的手指,便是熟睡也绝不放松她的臂膀。小心眼到多弹一阵他送的“琴”都要斤斤计较。面对面递上的一束野花,偏要藏进抽屉深处,用塞满木屑的盒子捂得严严实实。就像他的姓名。分明是朝夕相对了许久,却讳莫如深得好似一道咒语,经他的手写给她了,便要毁天灭地一般。
可是——怕什么?一个身强体健、精明能干的男人,应付这样一个她,有什么好怕的呢?
那么,你是在怕我吗?
她轻轻抽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