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应当也是她距火车最近的一次。不再有重重人海的阻隔,也不再有直将她挤下站台去的《君之代》。只消攀上它的躯干、攥紧它的缰绳,她就能去往任何地方,任何她想去的地方。无需顾忌任何人的意愿、任何人的企图,无论是置屋妈妈的,还是那个愚蠢碍事、好像永远要在她临下坠时踩上一脚的父亲。
怀上真纪那会儿,打发了他二十块钱。她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笑了笑,搞不懂自己怎么想起了这件蠢事。早向他要回来就好了,至少手头能有点买车票的钱……
买车票,去哪?
突然间——她被自己问住了。
“对……啊……”
她怔怔念叨。息肉、血痂,还是突兀上涌的黏液,剧烈地撕扯着她的声带,像一束开着花的、钝锉的刀。
“我想去的……地方,是什么……来着……”
膝下的砖头瑟瑟震颤。冻成冰片的长发舔过脸颊,留下新的血痕。仿佛受了什么神明的喻示,她猛然抬头。茫茫血雾,唯见一匹硕大无朋的漆黑战马呼啸飞驰。鬃毛猎猎、漫长无垠,似一面望不到边际的旗帜。那是她无从企及的神骏。哪怕白日飘荡的一场空梦,都将被暴烈的疾风卷袭到铁蹄之下,践踏得粉身碎骨。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任由戴手套的男人钳住她的臂膀、揪住她的头发,拖拽破布似的将她拽离地面。
想去什么地方?想做什么?想见什么人?
并不是当真记不得,也不是不想去、不想做、不想见。她只是说不出口。
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这算什么好呢?
她拍了拍教士的掌心,触到些冷冷的潮意,就垫上自己袖口蹭了两下,感到嘴角止不住地向上牵动。并非是出于喜悦,而是来自一股难言说的快意。就像把积留腹中的污秽,一气呕干净了。
我交了身子过去,您的同胞还了钱和“水手病”回来;他好端端坐船走了,我却被毒得聋了瞎了,还失去了腹中的女儿。她歪了歪脑袋,笑:我自知不是什么干净货色,而您是广积善德的大好人。我所遭受的这档子事,用您信奉的教义来裁决,算是什么神罚么?
即便那个叫“皮埃尔”的洋人亲自来了,她同样会这般问,言辞会更加犀利、更加地不留情面,却也同样是这般波澜不兴。事已至此,她并不会向加害的一方索求公道或惭疚。这类人就算有所表示,大抵只是拿拿样子,作不得真。
兴许这次来的是神使呢。她笑笑,是神使又如何?倘若世上当真有神,不论是她还是未出世的真纪,又怎会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唯一能救她、爱她的神已经死了。死在那个过分寒冷的初春,死在那间过分温暖的小屋。
她想要的是一次面对面的剖白。从这具被病魔折磨到麻木、木偶一般的躯壳中,剖出一颗受过惊惧与苦痛、千疮百孔的心,血淋淋地捧到那个摧残过它、来自遥远东方的白鬼子的面前。这是一颗永远都无法被治愈的心,她比谁都清楚,但它还是要继续跳动、继续向头脑和四肢输送血液的。一味龟缩畏避,只会令创口越发溃烂腐臭。如若身心都沦落到那样一个境地,她宁可一头撞死了,也远胜于行尸走肉地苟活。
打从清醒过来,已经快一年了。
见教士仍没有回应,她接着写道:有记忆的这些日子,我的身体都还算稳当,就连杨梅疮也没再长过了。
您见多识广,又是从美国来的。请告诉我——要是我继续像现在这样活着,这种病,还会复发吗?
这是最后一问,却也是她最怕知道答案的一问。
若问世间有谁最希望她是个好人的,不是她身边那个人,就是她自己。现下诊治她的大夫,从手法和疗效上看,无疑是个极好的医生。但这怪病的根源,终究不是从她所熟知的泥土里生长出来的。一个能够听她倾诉、甚至具备些许医学知识的美国人,兴许是一次难得机会——帮助她摸清楚残余人生中寥寥可数的手牌的机会。
还有些后怕的小事。
她一贯没有对那档子事的顾虑。此番追溯往昔,倒勾起了几度与他亲近的回忆。倘若当时继续做下去了,抑或在将来发生如此这般的厮磨……男的被传染上这类脏病,发作时会比女人家来得轻一些吗?她不知道。
而她只知道,无论是看得见还是看不见、摸得到还是摸不着,她都不想令他的身体长出红疮,也不愿叫他不得不吞下那些与毒药无异的银白药汁。
不会复发。她翕动着两瓣嘴唇,却又似纹丝不动,快告诉我说,不会复发……
这算是某种祷告吗?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