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水声、叮咣碰撞的碗盘和男女声。每一声、每一响都像烧红的粗针,密匝匝捅进她的脑壳、腋下、胸腔、下ti。撬开紧锁的牙关,灌一碗银闪闪的药汁下肚。从口腔流进喉管,经食道沉入胃袋,好似数十条滑溜溜的水蛭冲着脏腑打洞,再齐刷刷钻回咽喉,令她呕出一口又一口金属味的黏液。她忽而蜷伏在汗湿的褥上,忽而滚落到干凉的地板。偶尔抬起眼皮,眼珠被陆离的光刺得发胀:不是白的就是黑的,不是黑的就是红的。白的是药,黑的是炭,红的是疮。指甲盖大的疮,充血充得梆硬;不知何时又软了,动一动就被碰得稀烂。
她想自己大约是要死了。或许在明天,或许在下一秒。分明还没搭上过驶离旭川的铁皮火车,分明还没尝到过濑户内海的肥美红鲷,分明还没踏足过青山白水的八十八个所。她甚至没能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屋,沐着不冷不热的阳光,面向花圃的柔软芬芳,在抚琴咏歌中细数华发。等待浮灰震落、谁人敲响陈旧的门扉,了却一段称不上圆满、却也算得上静好的人生。
而她就要死了。
再睁开眼,她只看到雾蒙蒙的白。隐约动着几道黑影,很快又消失不见。胳膊被吸饱了冷汗的袖管坠着,黏黏的抬不起来。她舔一舔嘴唇,剃刀片似的死皮挑磨着舌尖。空气中弥漫着陌生的榻榻米气味,掺了些碘酒、药水和汗渍的腥。这里显然不是她住惯了的出租屋,也并非置屋哪个隔间。多半是为了隔离和方便照料,把她扔在哪家长屋或旅店的单间。
“み……”
她下意识想要些水。明明是自己喉咙挤出来的声音,却丝毫吸不进耳朵。奋力挣起臂膀,手背打翻了某样物什——也许是一碗药、一杯茶。凉凉的液体蔓延到脖颈,在褥上虚浮一层,好半天没有下渗。一切像被裹在白茧似的不真实。除却喉管内壁的息肉跟豁口,不过吸一口气便颤巍巍地晃,仿佛长满了形状各异的小嘴,嘴对嘴吹着动物内脏似的血味。
不对。
她倏地睁大了眼。手指沿衣襟一路爬到咽喉,顺脖颈溯至耳廓,最终停在眉骨上方。视野黑了下去,却也仅仅是黑了。没有肌肤的颜色,没有掌心的纹路。什么都没有。仅仅是黑色。死寂、空无一物的黑色。
“だ……れ……が、咳……咳咳……”
“有人在吗”,这是她想问的。没说完“在”,她就如呕吐般咳嗽起来,全身的骨头都要震得错位。有人在吗?真是个奇怪的问题。若没谁贴身照料着,她铁定熬不到今时今日。可是人在哪呢?本该近在咫尺的一个、两个,女人或男人,她哪个都找不见。白茫茫的雾、看不到尽头的雾、伸手不见五指的雾……即便入了冬,在这封闭、透不进一丝风的室内,上哪放进来这么大、这么浓的雾?
不、不会。
不会的。
她哆嗦着下颌,喉管里的小嘴像要替她尖叫一般地开合。指甲抓挠着眼眶,又戛然止住:脸颊结着两三颗不知是血痂还是污垢的硬疙瘩,几乎和皮肤长在了一起。
是疤痕吧——
嘣。她听到某根琴弦似的东西断开了。彻彻底底。
你再也不会漂亮了。她听到一个小人在脑子里嗡嗡地吼:你已经一点用处也没有了。
爬起。跌跤。再爬起。指甲断在木头里。她抠着墙沿凸起的木板条,指尖热得发麻。转角处有楼梯——她觉察到了,却仍踩了个空,骨碌碌滚落台阶。手肘磕在架子上。不知是香炉还是粉盒的玩意砸到她的脑壳。粉灰糊了她半边脸,白雾晕染了猩红。两三条影子在眼前蠢蠢欲动,辨不清远近。呛进鼻腔的除了血味和粉灰,就是那股熟稔的白檀熏香——是妈妈,那些人影里有她一个!膝盖和脚踝都扭伤了。她揉了把眼皮,小臂垫住一地的碎瓷片,朝有光的方向撑起身。
与其说是跑,不如说是支着名为“腿”的两根木棍走高跷。她不能慌,也不可以慌。直到她被那群自称“家人”的恶狼咬住以前,她不会停下逃跑的脚步,不可能停下。干燥的冷气灌进肺管,转眼烧得火辣。为什么逃,逃到哪去……她一概不知。只知道若是停下了,就会被这几条仿佛自深渊爬将出来的可怖黑影攫住,吃得骨头渣都不剩。自然,以她现在这副鬼样,即便当真被抓住嚼了,怕也没多少好味以供飨乐。但她不能不逃。为挣脱这囚笼,她已押了大半辈子的注。哪怕在最后关头满盘皆输,她也须捏紧最后一枚铜板,豁出命去赌那一线生机。
她一头摔跌在硬邦的砖石地,口腔滚进一股铁锈和煤烟的气味。她记得这味道。她曾无数次、无数次经过那座车站。当浓白的蒸汽淹没夜空渗漏的点滴星光,她曾深深嗅吸过这头钢铁巨兽散发的体味。那是流向某个地方的气味。肮脏、潮溽,却格外令人心驰。
原来就在这样近的地方。她颤栗着抱紧了肩膀,湿润的呼吸流过两颊,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这头巨兽的。才这么一点距离,就几乎耗光了她所有体力。没有人去抓她的臂膀,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