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在早稻田站弹开门。尾形百之助踩上新铺的路面,融化的柏油黏得牛皮鞋底起胶。沿坡道下行,迎面走来三两个学生,戴宽檐帽,白衬衫挽到胳膊肘。瞥见尾形臂弯的军外套,都压低了交谈的嗓音,眼底是掩不住的轻鄙。尾形只作不见,快步行到路口。有小孩在叫发天长节[ 天长节:源自唐朝的节日,原名“千秋节”,庆祝皇帝诞辰以祈愿国泰民安。传至日本后,变为庆祝天皇诞辰,在明治时代固化为国家节日,成为巩固天皇制度的政治文化工具。受季节等因素的影响,大正时期的天长节被修改为8月31日和10月31日,本文提到的“天长节”日期是前者。]巡演的传单,也塞了张给他。纸面透着股劣质油墨的腻味。他本想团成团扔了,眼角扫到底下的人名。手指一顿,顺势折了两折,揣进衣兜,抬腿拐入一条青瓦小巷。
胡枝子摇下一翳浓白。守庭院的狗子抖落霜雪似的花瓣,黄黑相间的喉头滚过两轮,听出是尾形的足音,又窝回篱墙根。与神乐坂遍地料亭、古董店和书铺的前街不同,这里少有闲人往来,也是尾形走惯的一条捷径。经过围篱时,他偏头看了那浅眠的狗子片刻,悄没声提起鞋尖,校准位置,猛地踹了下篱笆。狗子被惊得一蹦三尺。狂吠之响,几欲震落一树花叶。始作俑者则信步移到斜对角的小铁门跟前,看也不看狗子一眼,起手锨了门铃。
等了一分钟。狗还在叫,叫得尾形头皮发麻。这效力已远远超出了遮掩铃声的作用。他皱了皱眉,耳朵往传声的铜管口凑近几分,又按了遍电铃。
这次似乎有人应了。他知道对面能听清他讲话,只道了句“真纪,是我”便合上铜管盖子,倚门框等着。少顷,铁门“吱呀”一响。他嗅到一缕微甜的洋香水味。
“是你啊。”他低低地说了声,背心不由得绷得紧了。许是被狗叫压得,连他自己都听不大分明。
若竹立在门内,右手撑着铁门外沿。一张发白的脸浸在阴影里,仿佛随时会晕染开一般。身上和服也黑鸦鸦的,几乎与铁门融为一体,只下摆抽出两管纯白菖蒲,花叶修长如剑。眼神触到尾形,她轻轻反咬嘴唇。这是她一贯的动作,把本想说的话往回吞的时候。
“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尾形不回答,瞟了眼她的左手。露出的一截腰带过于长了。先前耽搁的一分钟空白,应是她到家不久,在屋里更换便服造成的。
“还以为你过几天才回来。”这话有一半是假的。他不动声色地把上身拧板正了些,好显得腰身没那么塌。
“不想见我?”
这句话有几成冷嘲、几成挑逗?他下意识想猜,又忍住了。
“仪式结束了。我到底是个外人,不便久留。”不等他应答,她自顾自解释起来,却也不是心虚,单纯说给他听一样,“濑户内的鱼比东京湾的好吃。你要是得空,去吃一口也好。坐轮船来回,方便得很。”
“和某人不同。”
冷不丁,她忽闪眼帘,瞪了他一眼,跟冰锥似的:“我这儿可是有非见不可的人。”
话里的“某人”想必指的是他,但“非见不可的人”又是哪个?尾形微微皱眉。
会是个男的吗?能让她当着自己的面,用这种口气、这种眼神,不像是见女人。
“真纪呢?”
他故意不接她的话茬,转而冲她身后扬下巴,借此错开眼神。心知女孩多半是出去了。
“去看奶奶了,用小黑板写了留言。”
她照实说了,蹙起眉,也不知是想起了烦心事,还是被他刻意的态度惹恼了。稍后,她抬手敲了敲铁门板,仿佛这东西才是黑板,而她则是给课上走神的学生标重点的小学老师。
“天够热的,别光站着,进来坐会儿吧。”
说罢,她转身往院子里走,左手仿佛不是捏着半截腰带,而是拎着西洋纱裙的下摆,即将步入灯火辉煌的舞池。察觉到尾形没跟上来,她止步,扭过脸,一双眼定定地望他。在午后炫目的日光下,尾形才辨出来,那身他原以为是服丧的黑底小袖,实际是一袭桑葚紫。经庭中草木一衬,透着汁水般的红。
他迫使自己别开脸,不去正视这白花花的庭院,还有与它相比过分艳丽的主人。空着的左手绕皮带打转,几经周折,终于抽出一枚有厚度的信封,反手丢在一张小石桌上。里面装着前些天从银行取的日元。每三个月一次,这才是他到她家来的唯一正当理由。
“走了。”
在门口停了一停,他才撂下这句算不上道别的道别,径直出去了。但闻主人训狗的斥责声渐行渐远,却迟迟不闻铁门关闭的响动。走到大路上,尾形伸手一掏衣兜。那张天长节巡演的传单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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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进。”
听到敲门声,花泽夫人转过脸庞。瞧见病房门口的人,细长的眉眼一弯,笑纹徐徐漾开了。
“小真纪,”她拍了拍左边女孩的胳膊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