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蚀心(下)[番外]
    六年前,抑或是七年前——唯独日期她记得清楚,是第七师团拔营的前夜。她被独个儿留在积满白雪的小院,眼看着院门起落,刈开了她投向他的最后的目光,铡刀一般。她不确定他是否回过头看她,只暗自打定了一样主意:假若他那时真回了头,她便永永远远恨他,绝不原谅。

    许是淋了雪的缘故,她一连发了三天高热,全然忘记自己是怎么过的日子。总算挨到第五日,烧退了,鸡蛋粥也吃得出滋味。到第六天稳定下来,用温水冲去浑身汗腻,套上压箱底的木棉小袖,踩着咯吱作响的陈雪出门,肺里灌满了冷透的、混着煤炭烟气的风。正午的青天白日刚刚好,沿街是热腾腾的米酒和酱油咸香。她要了一串味噌糯米丸,边吃边翻弄书铺子上新的曲谱。一闭眼,春暖花开的四国在未来的熏风里向她招手。远在天边,又似触手可及。

    谁要理那个抹了嘴就跑、没心肝的傻子?只有傻子才去想他!

    到翌年春末为止,她过了段相当热乎的时日。练曲和演出不必说,她还找了个留洋回来的法学生,秘密诱他做了自己“老爷”。他在出国前就有妻女,家里要他将来做官。从他身上能捞得的银钱有限,可榨取的乐趣却比寻常的富商军官多上一倍。她极熟稔地在他面前切换着解语花和无知少女的面孔,听他就异域的风土、外乡的人情夸夸其谈,还以**为名跟他学了洋人的遣词会话,去洋食屋招了些高鼻深目的家伙搭讪学舌,倒也称得上似模似样。

    “听说……快要回来了。”

    她顿了下点茶的手,抬起头。

    “谁呀?”

    “还能有谁?军队那伙人呗。”她的现任“老爷”嗤笑一声,像在笑话她的迟钝,又似他一贯依附公卿华族、瞧不上武将的做派,而后伏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报上没登,是从东京回来的姐夫同我讲的:领头那帮人先回了国,上个月就面圣去了……根本不是领赏,全是去挨骂的。”

    “挨骂?”她睁大眼睛,做出一副懵懂的可怜样,捏茶筅的指尖却微微打颤,“分明打了胜仗,陛下和桂卿①会不会太严苛了些?”

    “胜仗——哈哈!你还真信哪?”男人勾了下她的下巴,笑了一声,“不谈别的,二〇三高地的‘大捷’,坊间吹得天花乱坠,什么‘神勇绝伦’‘力折俄鹰之双翼’,全都是两方用死尸堆出来的。依我看,交口称道的‘军神’花泽幸次郎,也就是个不知变通、逞血勇之能的莽夫,非要跟俄国人正面硬碰,白白耗死大半兵力不说,连亲生骨肉都折在这上面了……”

    男人摇头笑笑,接着又说了些别的。她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您刚才说……”她低声念叨,浑不觉苔绿的泡沫溢出茶碗,黏湿了襦绊里衬,“谁死了?”

    “嗯?你今儿是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快告诉我。”

    她“咚”地放下茶碗,惊掉了男人搭在她腿上的手。那声音大得惊人,她却头也没抬。

    “花泽中将的儿子……”

    半晌,她听见男人开了口。模模糊糊,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他死了。”

    从茶室出来,她好一会儿才晃过神,随后先回了家,翻出前些天客人赠的法国香膏、纯银发梳和猫眼女戒,拿一只素色绢袋封装妥当,匆匆往城南一栋西洋公寓去。那是第七师团某参谋给一个教过她跳舞的姐姐买下的寓所。她在公寓门厅从日头偏西等到天幕黑透,终于见那姐姐从一辆打着大灯的汽车下来,赶忙迎上前去,挂着笑扯了一通有的没的,再从袖中取出绢袋,正色道明了来意。

    度了如两年般的两天,她被姐姐和那参谋叫出来陪餐。吃到中途,参谋出包厢跟秘书谈事,一沓子文件被“恰巧”留在茶几上。一瞥见姐姐点头,她忙不迭从里面抽出上书“第七师团阵亡士官名录”几个大字的册子,按姓氏发音索引,直接翻到了“お”。

    没有他……

    没有他……

    没有他……

    没有他。

    扫至“お”音的尾页,她的前胸湿了一滩,全是看名册时出的冷汗。分明已有了结果,她的手却像黏在册子上似的,松不脱。接过姐姐递来的丝帕擦汗时,她忽地想起什么,“哗啦啦”将册页翻到“は”。

    当当正正,排位第一的名字,“花泽勇作,少尉,隶属第七师团二十七中队……”

    暖意涌回了手脚。她长舒口气,合上名录,虚脱似的伏贴在桌。尽管有些对不住“花泽勇作”和其余阵亡的士兵,他依然存活于世的事实,仍为她带来了无限慰藉。足以令她喜极而泣的慰藉。

    “尾形先生……”

    她用揉皱的丝帕捺住双眼,已顾不得被泪水融花掉的妆容。

    那一日——她没能去送他。至少到了今时,她想去接他。

    抱住他、吻他。身体力行去告诉他,她其实很想念他。非常非常想。

    师团抵达旭川那天,火车站已被市民里三层、外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