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蚀心(下)[番外]
眼瞅那洋人。他今日着一身条纹浴袍,袒露粗毛横生的赤红胸膛,显然是新泡了楼下的汤池。

    “皮埃尔先生的意思是,”翻译补充道,“一个月,五十美金。”

    假若没接下这笔单子——如今降临在她身上的结局,会有哪里不同吗?没有答案的疑问。毫无意义的疑问。就连追寻着某个答案的她,也变成了全无价值的人。

    她扶拄他的肩膊,一头没入中庭的日瀑。晌午已至,想必庭中已是一片无瑕的雪白。芳草摇曳,不见一片阴翳。是春天的气味。她抽了抽鼻子,几乎要哭出来了。这才意识到,独属这个家的一抹春色,她自己还是头一回“见”。

    还有一股浓重的、带了点热乎劲的体味:如同干胶在锅底的奶皮,又似投入了过量胡椒和肉豆蔻的炖羊腿。气味的源头是面前矗立的两团黑糊糊的影,足有门框那么高。她在这一带不曾闻到这样腥膻刺鼻的气味,也不曾遇见如此高大、与矮小的和人相比鹤立鸡群一般的男人。

    她只觉双耳嗡嗡作响。半是出于惯性的恐惧,半是源自一种近似回响的冲击。若非仍攥着他的袖角,她怕是要当场栽一个趔趄下去。

    洋人和洋人是不同的,她一边告诫自己,一边挺直了发软的腰板。就在出门前,他明白无误地写给她说,这两人是当地教会的教士,来问她的盲症的。她绞尽脑汁回想旭川天主教堂的神父,试图将不知几多年前的剪影揭下,“啪”地贴到两团混沌上面,却是徒劳无功——她已记不清那个只打过二三照面的和蔼老人的脸了。

    他——那个被称作“皮埃尔先生”的洋人,其实没对她做什么过分的事。若要论起手段,比大多数客人还来得规矩。他是个虔诚的教徒,连办那档子事都会遵照“主的规训”。除却约定好的金额,日常还会给她二三美元的小费,声称自己已遇见了来自东方的“抹大拉的玛丽亚”。每周日清晨,洋人都会准班准点去礼拜堂祷告,并在踏出十字铁花大门的瞬间一改庄重的石膏脸孔,挽她的胳膊登上一辆在他口中颇具“东洋风情”的摇铃人力车,颏下的山羊须都要颠出一把春风。

    偶尔,她会回头望一望远去的高耸铜像。第七师团凯旋那年,军属妇女会的信徒曾为她们客死异国的丈夫儿子募到一笔建置衣冠冢的善款。圣母玛利亚正是坟茔的守护神。不过两年,铜像已遍布森森铜绿,连怀中嘟着脸蛋的圣子也辨不出本来的面目。雨雪令圣母低垂的眼淌下一道道绿锈。乍看之下,竟与泪痕无异。

    你又在为谁哭泣呢?

    她向不说话的玛利亚喃喃默念,自语一般。

    是你死去的孩子,还是不知何时起、改变了模样的孩子?

    她被带去的地方,既有开在富丽洋馆的沙龙酒会,也有烹调地道怀石料理的西京料亭。同席的除了同样高鼻深目、携着与她妆容相仿的日本女性的异国宾客,还少不了军方要员,有些是她见过的,也有些是她没见过的。大抵是走过场的宴席,留不下痕。

    只一次,她独自在人力车上等候,听见黑巷子里一阵渐明的大笑。洋人先探头出来,后面露出一颗白森森的头骨——不是头骨,而是一整块珐琅质地、如能面“中将”一般的护额。她不禁打了个突。发髻磕上机括,车篷“嗒”地弹起,毫无保留翻出了她的正脸。

    她忙低下头,只觉“中将”一双黑邃的眼在自己身上逡巡,无惊无怒,更谈不上什么**。但闻几声轻描淡写的“兴致风雅”,再抬头,身着肋骨服的“中将”已踏入马车。洋油灯下,尾随他的矮个士兵肩章一闪。明晃晃的“27”。

    也不知是“中将”的外表过于可怖,还是临别时昭示部队番号的“27”,返程时她脑袋里尽是这两样交替闪烁。耗到最后,只剩下了孤零零的“27”。27。二十七。第二十七中队。她在第七师团第二十七中队,有哪个认识的人吗?就是认识的,时间长了,那个人的相貌、声音、体态、个性……她还能记住多久呢?

    他会知道她做了白人的“巧巧桑”吗?如果他知道,他会笑她吗,还是无动于衷地看着窗外不飞的鸟?

    他会记得她的琵琶吗?会如自己思念他一样地思念着她吗?还是早早将她忘了,去到哪个她翻遍地图都找不见的地方?

    他还活着吗?

    浴衣腰带掉到了草席上。她轻“哦”一声,俯身拾起腰带,右手揪着带子一端,勒着手背打了一转。仿佛受下这一记,便能赶跑些什么。她恪守律条的西洋“丈夫”低下身,用毛茸的指背捋她的脸颊。她顺势抓过这只大手,软洋洋地靠进他怀里,空着的左手探进敞开的衣襟。

    “像梅花一样……”

    她摩挲着洋人腿根凸起的红斑,念叨着新学来的洋词。干她们这行,若非混得熟了,不便直接打听客人的体征。便是前些天的她,也未必有这等“闲心”去问。

    苦辣的雪茄烟喷在她的头顶。洋人在笑。他经常向她和其他日本女人发出这种自认为友善的笑,无论是听她抚弄被他称作“东洋吉他”的三味线、琵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