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蚀心(下)[番外]
,还是看一场缓慢有秩的日本舞表演。就像在笑一个动作稚拙、化着小丑浓妆的侏儒。

    “水手病。”洋人锨灭雪茄,翻过来压到她上面,照例摆出最合“规矩”的姿势,“在距离你们很远、很远的美国,这是漂泊者的‘勋章’。”

    主内平安。我是来自松山教会的弟兄,怎样称呼您为好?

    洋人——自称是某某“弟兄”的教士在她的掌心划写文字。标准的日文。用词、语法都再准确不过。她略略耸动鼻尖。浓重膻骚当中,并无什么辛辣烟臭。

    遥。她回写道,感到后颈的汗毛逐渐伏贴下去,可以叫我“遥”。

    初次见面,遥女士。不知您先生是否将我们的来意告予您。此次贸然登门,是为了……

    兴许是源于单纯的耐心,抑或是对于转述者的不信任,教士娓娓复述着他们的意愿。他先问了她的年龄、喜好、作息,多是些不痛不痒的,语气也如闲话家常一般。她随便回了一二,用的是一贯的假作娇柔的口吻,心知这一道道端上来的不过是企图令她放下戒心的冷盘,而主菜还须热上一阵才好上桌。

    可怜天见,您的双眸如晨星般秀美……

    直白地写出夸张赞美的同时,教士叹发一团热气,仿佛是发自肺腑地怜悯她:是先天之症吗?还是——

    觉察到他刻意的停顿,她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咕嘟起泡,毛棱棱的倒刺来回剐。

    在您看来,这像是从娘胎里带出的病症吗?她回写道,带着一半的故意。

    不,不。教士反而越发温和,修剪齐整的指甲在她的掌心划着小小十字,以圣母和圣露西的名义起誓,我并无为满足一己私欲而蓄意探寻您私隐的恶念。

    圣露西是谁?她问,脑海却浮现出那尊高大的、却又显得莫名纤脆的圣母铜像。墨绿色的泪滴在怀中婴孩的脸上,浓得像血。

    一位圣徒。

    他在她的掌心画下两只圆圆的眼睛,力道轻如耳语:她无私地庇佑着您,庇佑着和您一样、承受着不该承受的苦难的孩子。

    一位慈爱、温柔的圣徒。

    鼻腔“嗡”地一酸。若非她极力绷着眼睑,几乎就要滚下泪来。

    她记得的,十年——还是十五年前。她侧躺在压扁了棉花的被褥上面,母亲细瘦的右臂半环在她的肋下,左手则揉捏她丁点大的耳垂,怎么捏都嫌不够似的。榻榻米的潮气被炭火烤得上翻。她咕哝着“妈妈你是不是有哪里痛”的字眼,头顶磨蹭母亲的下巴,扭得像一条打瞌睡的懒猫。

    “不痛了,”她听见母亲低声说着,亲吻她的发旋,渗入了一些潮湿的凉,雨水一般,“以后也不会痛了……”

    骗人。她想,你分明都疼哭了。

    她本该回过身去擦母亲的脸,好好地亲一亲、看一看她的。可那个拥抱实在太过暖和,她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

    妈妈,妈妈。她张开嘴巴,喉咙却只冒出咝咝冷气。仿佛有条毒蛇盘踞在她嗓子眼里吐信。

    “好好睡吧……”

    不、不……我不要睡……我不睡……

    她翕动着嘴唇,又下意识捂住了口。鲜烈的红撞击她的眼眶。只消眨眨眼皮,她的眼珠就能掉出来、摔在地上,化作一滩腥臭的血。

    带我走——带我一起走吧!为什么不呢?这世上又有什么好!你总说活着就能遇到好事……每日每日,我都像你说的那样拼命活着,想着能遇到些好事,去个好地方。可是没有!一次都没有!我的孩子死了——那么小的孩子,因为那种脏病死了!我的眼睛和耳朵也烂掉了,全身都是!尾形先生是骗子,照顾我的人也是骗子……你们都是!若真的爱我怜我,早早带我走就好了!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为什么?!

    为什么,只留下我一个人呢……

    她喃喃自语,默念着唯一说出口的话。好像全身的气力都被抽干了。

    妈妈。

    注:

    ①-桂太郎:日本军人,曾于1901-1906年任日本首相。

    ②-“二〇三高地”发髻:受日俄战争“二〇三高地”战役的胜利启发而生的日本女性发型,曾风靡一时。

    ③-《曾根崎心中》:江户时期由近松门左卫门创作的净琉璃剧本,后被改编成歌舞伎剧目,是经典净琉璃剧目之一。本文引用的歌词选自钱稻孙所译的《曾根崎鸳鸯殉情》。

    ④-说书太夫:净琉璃演出的“旁白”,负责叙述剧情。

    ⑤-建礼门院:平德子出家后的法号,她是《女院出家》一曲的主人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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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章 蚀心(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