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时,他进到了屋里。直到刚才为止,都在试她的心跳气息。
搭线团的手指一抽,缩了回去。她曾听桦太经营猎场的混血客人聊起他们豢养的远东豹和山猫,通常是猎杀母兽后收留的幼崽。它们视饲主为同类,会在玩乐时追挠饲主的衣裤,也会在亲昵时伸出带刺的长舌,**辣地舔舐饲主的手脚。而最最危险的时刻,则是它们将毫无防备的饲主视作练习捕猎对象的瞬间。扑袭、抓抱、撕咬。若得逞了,大猫便会将饲主的血肉一顿饱餐,踏着染血的爪印走进盖着雪的森林,满面饕足。
你会吃了我么?
这样想着,她起身向他靠拢。喷在她额头的呼气重了一拍,旋即变得湿冷。他一下离得她远了。她伸长的头颈僵在半空,被钉住一般。而后反应过来——以她贴近他的姿态,落在他眼中,怕不是以为她要凑上去吻自己。
是了,还有小卷呢。她低下头,让松垮的长发盖住脸,免得他看出自己在笑,若论吃我的排位,你还要往后稍上一稍。
他不是来吃她的。他是来找她写字的。她虽料到他会是先服软的那个,却没算到会如此之快。
有外人来了,找你的。
写到最后一字,他的指头顿住了。她想象着他皱起眉的样子。没多少皱纹起伏,却似长发梳插进细密的白沙,拱出一个微耸的包。那是尾形百之助皱眉的样子。
是两个美国人。
美国人。她咀嚼这三个字。他后面又写什么,她已不再留意。满心满腹,颠来倒去的就是这些字。
美国人。美国来的男人。来来又往往,金发碧眼的白皮,她见过不止一张面孔。唯独那个令她刻骨铭心的,却从头至尾都与“爱”字沾不上一点边。
但若以“恨”这一字蔽之,也未免太轻飘了些。
租妻,抑或是被称作“巧巧桑”的游戏,在旭川流行过一阵。黑船来航前是独属横滨、长崎的风骚,六十年东风轮流转,终是吹到北海道这片苦寒地。旭川的**乍暖还寒,人高马大的高鼻绅士挽着玩偶般纤巧的黑发淑女,在一众萝卜头似的兵里鹤立鸡群。便是面颊、手背浓重得与野兽无异的汗毛,在亮若白昼的洋油灯下也威武如狮鬃。
大剧场上新了《蝴蝶夫人》,有道是名动法兰西的杰作。她同姐妹几个结伴看过,没一个不是皱鼻掩口、攒一肚子牢骚话的。一出场子,却都似白蜡封了葫芦口,倒不出一口像样的苦水。末了,年纪最小的妹妹嗤笑道,莫说是跟那大胡子一被窝里生崽,就是脸对脸坐着,我这身韩红花绉绸振袖都要被熏得臭了。
姐妹们都笑。她也笑。上午她去置屋领津贴,就在门前撞见一个。领结打得精巧,拄一根黑白分明的文明杖。满身美元起价的古龙水,却半点压不住毛发根里的腥膻。置屋妈妈一路小跑,东瀛金莲跟不上西洋大脚,得空还须仰脖露出体面的讪笑,一背身捺开嗅盐瓶,连闷三四个喷嚏,直将袖袋当作气球来吹。而她倚在檐下好整以暇地补妆,不时抖开小扇轻掩口鼻,半是被熏得,半是被妈妈这滑稽情态惹得笑了。
“God bless her. ”她将口红敛入腰带夹缝,施施然绕到喷嚏不已的妈妈身后,念着老女人听不懂的洋文。觉察到洋人黏连她脖颈胸臀的视线,便狠狠刀还一记媚眼,摇扇扭腰,款款进了屋去。
翌日她收到置屋传话,叫她无论如何要到郊外的温泉旅馆走上一遭。她寻思是因了昨日的风凉话,若这次不去,往后少不了被妈妈搬弄别的由头挤兑,于是一面向对酌的军爷软语赔礼,一面招呼了相熟的马车夫,脚不沾地往郊区赶。包厢一开,迎面一股稀释过的精油味,闻着有点像玫瑰。陪居下座的置屋妈妈止不住晏晏笑语,摆手叫她移步里侧空位。正是那洋人的左首。
“皮埃尔先生是美国来的军火商……”
其后妈妈又说什么,她已记不大清,只捉了些“第七师团”“座上宾”“新式枪”之类的字眼。并非不懂,委实太懂了,才听不得这些虚的。
“实在抱歉。”待老女人终于关了话匣,她慢吞吞道,“近来我名下的客人、宴席都排满了——这事儿妈妈也知道。做我们这行,凡事讲究个先来后到。须得叫客人信服舒心……”
“你这孩子,何时变得这样死板了?”置屋妈妈笑着截断话头,隔桌底拧一把她的大腿,“指名你的那些客,哪位是不通情理的铁人?遇到面子大些的,就交由妈妈我去说好了。三个月的空闲,匀一匀总是有的。”
“可是……”
“五十美元。”
洋人忽然开口,在桌上排出一叠铅灰色钞票。他的日语生硬至极,活像刚从地里掘出来的洋芋疙瘩。
“才五十?”她扭头笑道,第一次拿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