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次翻检他的右手,还是在去年初冬。比她的手宽大一圈的手掌。柔软的,厚实的,像大猫的脚爪。就是踏着生满苔藓的老树根,也能爬得又快又稳,一阵风似的窜到树梢顶上。她摸得出来。长出半寸的指尖,微刺的、卷了些硬皮的虎口。光润的,好似上了层蜡油的食指肚。
是枪。她无意识地撕咬下唇。牙齿有如两排钝锯,绞割着充血的皮肉。迟迟不断。
只有长年握枪的手,才会生出这样的茧。
是习惯。
他从她掌中抽离开了手,扶她起身。一阵风从两股间穿过,刺得她打了个激灵。下身里衣被汗浸透,腻腻黏附着大腿。一瞬间,她几乎要挣开他的怀抱,跑得远远的,远到他找不见她、她也不知道是何处的地方去。
可她仍依偎着他的臂膀。像折了翅、颤抖的鸟,又似受了寒、蜷缩的猫。
是那该死的习惯。
她挺直腰板,像往常般依顺着他的牵引,亦步亦趋。咔嗒、咔嗒。她听见龟裂的碎响,并非出自脚下微颤的木板,而是她习以为常、却已然摇摇欲坠的,每一个昼夜。
头一回迈进老太太家门,她揪紧胸襟,险些吸岔了气。
屋里既有她在水原夫人身上闻惯了的老式熏香和樟脑球,也有烧过的灯油气味;走到屋外,她能嗅见被太阳烤热乎的薄棉被的暖香、尚未熟成的味噌酱的咸豆腥味。拄着磨光的竹棍绕菜地打转,稍不留意,屐齿便会溺进软塌塌的泥——兴许混了泔水和粪便。这次不会有谁拔她出泥地,也不会有谁立时除去她的鞋袜、用沾了水的帕子拭她的脚掌边。而她独自提着脏木屐的绑带,掂一双赤脚在沙土地上小跳,一手向半空挥动竹棒,几乎要跳起舞来。
到四国之后,有记忆以来的第一次。她进入到一处没有存留他一丝痕迹的地方。
一周有余,她便与小院成员都混得熟了。垂坠的杏枝,细嫩的菜苗,叨荞麦的麻雀、野鸽,乃至田埂翻滚的蚯蚓。还有小孩子。每隔两三日,附近有家没家的小孩,都会到水原家蹭一餐烤米饼,再到院里尘土飞扬地洒扫一番,玩拍手球、踢键子和捉鬼的游戏。听老太太讲,镇上小学放课早,各家父母又多是起早贪黑地忙,就打发孩子们到处串门吃百家饭。从前小外孙不在,她就格外招待这些孩子,好叫他们在院子里添点人气;如今外孙子是常在了,可若没这股热闹劲儿,总像少点什么似的。
上了年纪,就是缺人陪呀。水原夫人翻过她的手背,轻轻拍。她知老人说的不仅仅是这些孩子。母亲若是如常人般老去,大抵也是这个岁数了。
我也是啊。她轻轻笑了,握上老人青筋嶙峋的手。
最初几日,其实没多少孩子敢近她的身,顶多在她跟前打个晃、递个物件。一问水原夫人才知,去年夏天她跪地大哭,小镇人人都知她丧子之痛,遂叮嘱自家孩子对她多加避让。她的心底油然生出几分暖意,又难免微感歉然。前者是感念镇民的一片心意,后者却有她自己的考量。
她从家带了针线出来。天气晴好,孩子们在小院玩闹,她就抱着盛线团的笸箩摸索到向阳处,将事先备好的绒线小兔、小猫、小狗、小鸟一字排开,再翘一条腿顶起垫手的软枕,使两手和针线都亮得高高。勾出半只小羊的时候,有东西刮颤了线,便似拨动了弦一般。她佯装不知,待周围矮小的影聚得多了,才不紧不慢放下掩饰用的道具,上身扭转小半周,一手在唇上竖起食指,另一手挽了个花,猛地一抖——从袖底抖出一条柔软的龙。
贝壳纽扣点缀的鳞片,墨晶边料缝制的眼珠。再加一通煞有介事的花架子,用来哄这群光是看小兔小猫就能目不转睛的小孩,自是绰绰有余。
她很快便与他们玩在了一起。鲜少有孩子会拒绝送上门的玩具,或是一个从不抱怨、能配合他们完成各色古怪游戏的玩伴。据说婴孩因五感尚未发育完全,所知所感并非成人熟知的世界,而是一片蒙昧的混沌。尽管已是个二十六七岁的大人,她跌跌撞撞混迹在这群七八岁的孩童当中,倒似比他们还要年幼个三两岁。时而被有意无意地捉弄,但更多是被笨拙地照顾着。
这时常令她忆起那些在冰冻的河床上红着鼻头、独力苦练“冰漂”的旧日,以及被姐姐们无端甩过巴掌,隔天又捏一把舞蹈老师抽肿的小腿、塞一块好用膏药的时光。她以为自己会因此大哭一场,可往往只点到鼻酸为止,眼泪却是一滴也挤不出来。
大抵在哭那孩子的时候,就已经流尽了罢。她瘪了瘪嘴巴,又笑:也或许是,还有重要的事没办完。
走出他的领地,并不意味着走出他的视线。与小孩们结成玩伴,既是做给他看的障眼法,也是卖一笔最简单的人情出去,好方便这些单纯的小人儿搭个手,替她做几件瞎子聋人完不成的小事。
在她内心深处,始终盘桓着一个疑问:搜索房间的那十日,能够验明他正身的证物,究竟被藏到哪去了?不会是时刻藏在身上的。他们朝夕相对,连睡眠都依偎在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