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蚀心(下)[番外]
永远也做不完这罩子了。

    这般拖延,究竟在耽搁些什么,她是有所觉察的,却迟迟不愿深思。正月转瞬即逝。她虽不知当地居民会选在何时复工,但多半就在这几天。再拖下去,他跟她独处的时间会大大缩短,用琵琶曲试探的计划也将不得不搁置下来。到重启时又会起哪些变数,谁也不知道。

    她也不知道——倘若就此坐实了他的身份,她今后该如何与他相处。

    她并不怀疑他是会对女人做这种事的男人,虽说原因大概跟她熟知的那类男的有所不同。这样想他,未免有些过分了。可就算仅凭一年的相处时光,她便足以断言,他不是一个温柔体贴的男人,也绝非一个讲道义的好人。他是个极端危险的人物,掺和或主导过一些极端危险的事,都是些她不能也不敢知道的事。他杀死了他的母亲,没准还想要杀他的父亲,就像他试图引诱她那样。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自己。他从没给过她任何东西。除了月色下一个空头的许诺,和雪夜里几枚烧得发烫的吻。

    他也是一个孩子。学会了精明的骗术,却不知道、也不敢向旁人掏出一颗心的,早熟的孩子。山猫似的狡猾,自以为是地掖藏着意图,却贪婪地想要抓住一切他想抓住的,愚蠢的孩子。

    他是和她一样孤独,一样怀恋着母亲,却又更迷茫、更笨拙的孩子。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待她?

    买她回家,给她吃饭治病,清理她的经血,把她妆扮得像个花哨的人偶,收下她的鲜花和绒花,带她来到她梦寐以求的土地、住进她日思夜想的房子、甚至送她一把以假乱真的“琵琶”……呵护她、讨好她、蒙骗她、欺瞒她,仿佛当她是随便哪个能被他托在手心打理的玩意,却唯独不当她是人。一个头脑清楚,想和他面对面交谈,以姓名相称呼的人。

    假若当真是你,尾形先生——对你来说,我到底是什么呢?

    她用钩针抵着拇指肚,几乎刺出血来。

    忽然,她又觉胃里怄上一股苦气,连忙抿一抿唇,将这带出来的讥笑咽了下去。

    一时间,她竟糊涂了,误以为一个残废到如此地步的女人,是值得被人踏实对待的,就像其他完整的人一般。只因被那股针对他的感情蒙了心,她就全忘了她从出生到长大学来的规矩,以为她爱的人就理应待她如丈夫对妻子、如至交对至交、如母亲对子女。

    她是不值得那种好事的。当她失去了健康、美丽与才质,她理应做好这样的觉悟。无论面对谁。

    他也是一样。

    她记得她唯一一次抚摸他头脸的经历。被打断过又缝合起来的下巴,被一整颗挖去的右眼眼球。他遭受过苦痛的创伤,不再具备完好的感官,也不再拥有俊美的容貌。更有甚者,他没准和她一样,丢掉了家当、事业,乃至未来——不然的话,他何以会选择与她生活在这偏僻的沿海小城,过朴素乏味的日子呢?

    他是一个残缺的男人,她是一个残缺的女人。

    即便认出了他,从今往后,也不过是两个有所残缺的废人,相依度日罢了。

    这样一看,他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对不对?

    她放下针线,从脚边的木盒取出琴,咬住支在琴身的木棒,弹将起来。

    拨响第一支曲的时候,她惊奇地发现,首次为他演奏时的那一间小包厢也浮现在了眼前。三五人聚着,陈酒和腌鱼的气味飘得到处都是,雪花从窗缝沁出细细的白,而他就坐在人群的最后,一只手搭在膝盖,手腕随节拍微微摇摆。她那时全身心浸在建礼门院⑤的悲恸,本应是看不清这些的,但她现在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包括他自始至终不曾含一丝笑、漆黑得漾不起一丝波澜的眼眸,还有缓缓沉下、恢复端正盘膝的腿。

    他懂她的琴曲,她一直记得。

    汉诗、和歌、歌舞伎段子、关东的民谣俗曲……如春水般自琴弦流泻,破开时光凝成的寒冰,唱着歌飞流直下。叮叮咚咚,碎冰一样清脆动听。她嗅得出每一段旋律的气味,看得见每一拍节奏的颜色。每一滴水、每一片冰里都有他吸了光一般的黑眼睛,有他时而讥诮、时而低沉的话语,有他比常人略低的体温,还有他的嘴唇——被不符合他气质的胡须围绕,意外柔软的一双嘴唇。

    她忽然想瞧一瞧他剃掉胡须的模样。会像个女孩吗?一个白皙、方下巴的大眼睛女孩,用一种故作深沉的冷淡腔调讲话……多半是男人们不会喜欢的相貌,却是她会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被捣腾成这样,他铁定是笑不出来的。但她会使劲地笑,要教他看得出嘲笑,却没法子拿她怎样……她最喜欢看他面对自己时不知所措的、有几分呆样的一张脸。仅仅是在一旁看着,便会禁不住发出笑来。

    曲终。她真的笑了,放下琴。记忆中的身影和面前的人影重叠,恍惚间,竟贴得严丝合缝。她心里是那样畅快,浑不顾及对笑容的遮掩,径自执起男人的手,问:这几首曲子听来,感觉如何?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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