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形先生!”
她突兀地叫出了声,像要将喉咙撕开一口大洞似的喊:“尾形百之助先生——你在哪儿?!”
没有人回头。没有——哪怕一个人回头。她竭尽全力的呼喊,如一滴微不可见的泪,被汹涌到近乎蛮横的浊流吞没了。
人潮随部队的走向抽拔,终是在月台散了个干净。她留在原地,与满地的碎纸、小旗和踏烂的鲜花为伴。脚边蹭过一层软绒。却是一只狸猫误入车站,在砖石地上扑跳,追着飞扬在半空的羽毛。她蹲下身,瞧它拼老命也抓不住羽毛的傻劲儿,不禁笑了。
“真笨。”她自言自语,拍了拍挤出褶皱的下襟,站起来,“明明晚上还有那么多事要忙……”
从今晚开始,会有成百上千的士兵涌入花街柳巷,将料亭游廓挤到人满为患。在外征战数月,他们会无比渴求着日本原产的尤物佳人,正如他们会渴求着日本原产的清酒与肉一般。
那才是属于她的地方,而不是这里。
“该回去了……”
她望了眼悬挂的圆钟,低头笑笑,转身走了。再也没看那只扑羽毛的猫。
“说不定,还能在店里碰见他呢。”
她没再同他见过。不止是军队回营的那一晚。一周,一个月,一年,三年……早先她还计算过天数,到后面都忘精光了。她曾在街上叫住过身形相近、但相貌全然两样的士兵,也曾三天两头佯作无事地绕经军营的正门、后街。然而,仿佛是老天爷亲自下场出千,在偶遇他这件事上,她竟是一次都没赌赢过。
她并非没有过写信到军营,或是向相熟的军官探听他下落的打算。可一想起当年在那个乱糟糟的隔间被监听的情状,她心里就难免打退堂鼓。他那时郑重交代她的每一件事,都明晃晃向她昭示了他所蹚的这趟浑水是有多么深不可测。自己是何等样的身份,又能有几条命陪他冒险,她再清楚不过。
况且,倘若他没有战死沙场,却因她愚蠢的贸然之举再度被那个白面微髭的上司疑心,进而被派到某个她所不知道的地方,然后——
“说不定,我也没那么喜欢他。”
她伏在住处的窗台,眯眼对着西沉的红日,对自己说,“要是爱他爱惨了,又怎么会在乎这些事呢……”
一天下午,她和姐妹们到剧场帮忙伴奏,完事欲走,又被场务叫住,说是要请她们到包厢看下一场的净琉璃表演,就当是答谢。众人或言有约在先,或称腰酸腿痛,最后留下的,只有她和一个她照看了两年多的后辈。剧目是《曾根崎心中》③,一出很老的戏。她在后台给它做过几次伴奏,对曲目记得烂熟,原本是不想待的,但被没看过净琉璃的后辈摇胳膊,听了好一阵娇滴滴的甜话,还是妥协了。
剧情是她老早就看旧了的。身家清白的酱油铺学徒与游女相恋,却接连遭遇家长的打压、朋友的诓骗和嫖客的暴力,最终二人走投无路,逃至树林双双殉情。才进展到一半,后辈便揪着她的袖子问东问西,她耐着性子答了几问,被吵得烦了,就假装沉浸在戏里。然就算被这般吵着,她的目光也始终未能离开舞台。等演到游女将学徒藏到罩衫下面,孤身应对恋人那耀武扬威、欺骗他金钱的朋友时,她只觉脸上的汗毛都竖将起来,就像被谁抵压在墙边,而她反抱上去,强抑着小腿的颤抖,用声音和身体矫张负隅顽抗的声势。
当两个偶人跪在台前,象征殉情的红绸萧萧而下,她听到说书太夫④唱了起来:
“真不知宿世因缘是怎的?我直片刻也不能心忘记……如今你待要扔下我,远自去……我可不能放开你!则除非,亲手将我先杀死……
“然后你,再去不为迟。”
她反复咀嚼这歌词,好似第一次听见。猛地一下,她的胸口像被钝器打了,肺子也跟着扭成一团。空气窜成了窒息的火,突突撞击着她的鼻腔耳鼓。她下意识举袖挡脸。牙齿咬了两层衣服,几乎陷进了肉里。她以为自己在哭,衣服却是干的。
“唉唉……然后你,再去不为迟……”
世界沉入岑寂的黑暗,良久良久。她低头蹭了蹭咬出来的牙印,轻吟那歌的最后一句词,气若游丝:
“我可不与你便分离。”
*
她从午睡中醒来,嗅到一股雨水气味。
打从她起疑心开始,已足足过去了两天半。她什么像样的试探也没能做,只反复勾一块彩糊糊的坐垫罩子。勾了拆,拆了勾。时有毛线纠结在一起,被小卷追得满地乱跑。她几乎要怀疑,自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