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虽习惯不来这类示好,倒也颇为它的小心思感动,免不了嘉奖它一顿爱抚。而他总会不厌其烦地洗她摸过猫的手,再将那些残骸用纸包了,径直投入炉灶。清晨午间,一股烧肉的焦糊缭缭绕绕。他在灶前久久坐着,像要任由那焦臭熏蒸自己入味,又似在谁的坟前烧化什么供品纸钱。若她这时坐过来,他就拉她的手到怀里揣着,十指相扣,仿佛在携她参加一场古怪而幽秘的仪式。他是主事,她是被邀请的陪客,而炉台则是不知供奉着谁的祭坛。
说来也怪,分明是他距炉火更近,他的手掌却要更加冷上几分。如此一来,倒像是她在温暖他一般。
从温泉旅馆回来,接连一周,她有小半天都在被褥上睡着。洗温泉浴固然舒适,但要论彻头彻尾的休息,到底比不上自家的床。“自家的”“家里的”“回家”。如若回到半个月前,她是想都不敢想这类词的。
时不时地,她会问自己:究竟哪一个才是她做的梦——在北海道过的日子,抑或是她在四国的生活?短短十日的旅行,如一条光灿灿的银河,将她的过去与现在一划两开。她跟小卷、跟不知名的男人坐在银河一侧,隔着千千万万颗星辰,遥遥望向晦暗不明的彼岸。自己并不属于那地方,她从来都是心知肚明的。只有一样器具、一个人被她遗留在原处,不声不响地落灰。除非有好心的喜鹊搭桥,终其一生,她跟对面都不会有重逢的可能。
她大约是等不到喜鹊了。数着星星做梦,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作息调过来,他恢复了带她出门的习惯。走的仍是一贯的路线。自打知晓沿途都是四国的景,光是些见惯了的影绰轮廓,便能在她眼里平添几分亲厚;剥柑橘的酸甜、烧秸秆的焦苦、炖鲜鱼的肥香,每样气味都是她熟稔的,又都是令她感到新奇的。只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把四国的一部分也吸进肚子——何止如此!她早已在这土地度过了一段不短的时日。尽管不记得春花如何,她却经历了夏阳和秋水,转眼又将与冬雪相逢。真是应接不暇的一年。
她不止一次地想:倘若她能看得清、听得见,那该有多好。这是贪妄的痴念,却也是无可厚非的常情。在难得的快乐发酵变酸以前,她须得找些不同寻常的趣味。如此两边通吃,也好叫她尝到的甜头时时都似刚摘下一般新鲜。
可要寻什么趣味,又成了一例难题。仅目不视物一条,就让读书、看戏和置办心仪的衣饰都化作了泡影;没了听觉作伴,逗鸟、听落语和奏曲亦无从谈起——尤其是奏曲。她没有一刻不在思念琵琶,此时更是抓心挠肝地想,几乎到了非它不可的地步。
想想别的……
她对自己说,嘴唇却哆嗦得很,下一秒便要掉泪似的。
世上千八百件玩意,总有我能摆弄的一件……总会有的。
他们平常经过的树荫底下,近来围了一团黑压压的影。一阵风掀来,从中能嗅出些肥皂和廉价香脂的味道。她对这气味颇感熟悉,但记不得在哪里闻过。有天进城看诊,她闻着女医师身上的冷霜和消毒水味,脑中倏地掠过什么。鼻头微微泛酸。
旭川还是小村子那会儿,相熟的女人们会不定期到谁家的门前排排坐,抱着自家的儿女择菜、打牌、扯闲嗑。她有时会从背后攀搂母亲的脖子,随口唱起刚学会的儿歌。一旁的阿姨们拍手称赞。母亲则轻轻地笑,也不抬头,回手喂给她一枚剥好的烤白果。她含着清甜软糯的果肉,又一次埋进母亲发间,脚跟踢得纸拉门“哗啦哗啦”响。
那时候,从母亲的头发、颈上飘来的,就是这样的气味。
怎么了?
他扯了扯她的袖口,指尖在她的掌心划写。她才发觉他们已从回程的马车上下来,刚刚巧站在那棵树的对面。
她指了指树下的人影,问:她们在做什么?
他有阵子没回应,却也没拉着她走掉。她不知这问题有哪里不便回答,因觉察得出他在斟酌词句,就也没有心生不安。尽管有着相当精明的一面,但他似乎是个比她先前以为的要更加笨拙的男人。这是她最近才意识到的事。
编织。最终,他写道,快过节了,附近的女人要给家里准备点东西。
她弯了弯嘴角,险些忍不住笑,好歹憋了回去,眉头也跟着皱成一团。他踟蹰半天,原是为了说这么点小事。
既过完了太鼓祭,接下来的小半年,理应不剩什么节日。也不知是她未曾留意,还是他本人不喜节庆,大半年过去,竟没多少节日在她的记忆里留下过痕迹。花街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