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蚀心(中)[番外]
她弹奏的曲子。时过境迁,她已不可能做得出严丝合缝的人乐对应,但只消确认他对特定曲目的反应,就能大致圈出他的身份。她刚巧手痒得要命,挑选出乐曲糅进她上手的曲单,既能满足她练琴的需求,又能将事情办得不留痕迹,可谓一箭双雕。

    然而落到实处,往往不那么顺心遂意。一连十数日,她奏曲不下百首。尽管抚琴的手感愈发火热,但试探作业的毫无进展,亦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对于她的琴声,他从来不予置评。无论她如何旁敲侧击,都撬不出一个字、一个动作的表态。

    她一度怀疑自己的心思已被看破——他这是以不变应万变,静待她的阵脚不攻自乱,还是留足了折磨她的后手?可到了第十三天上午,他竟拉着她到院子里乱转,时而举她的手去摸小卷留在角落的梅花足印,还掐了白梅的花骨朵熏她,惹她打了**个喷嚏;许是为弥补她的不快,下午泡完热水澡,又默许她比往常多弹了一个时辰,期间还捡她垂下来的湿发编辫、甩着系铃铛的辫梢逗小卷玩。

    若是半年前的她,很可能全然摸不着头脑,乃至多思多虑、心生惶恐。现下她却懂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就是大过年闲的。只有闲极无聊的小鬼头,才做得出这等消磨时光的蠢事。折腾姑娘家的蠢事。

    真是笨。

    她气呼呼拱进被子,抱着软枕埋起头。也不知在骂两人中的哪一个。半晌,她噗嗤笑了,又连忙用被子掩住。从喉咙的状态看,那一声若真发出来了,大约既像咳嗽又似呕吐。

    蠢透了,她捻着被罩内侧的蝶纹刺绣,想。闹别扭到这个地步,简直像在对谁撒娇……

    究竟是对着谁呢?

    她已将所记得的跟那些熟客相关联的曲调奏了个遍,仍未得到哪怕一个像样的答复,却因此有了一个模模糊糊的答案。

    这并非她预料之内的结果,却是个令她暗生几分窃喜的结局。她理应感到迷茫、愁郁和猫抓似的苦闷,以及再一次的愤怒。结出冰碴的愤怒,恨不得咬下一块肉的愤怒。她以为她会有,就像十几天前谋划着要做点什么的时候。

    为什么会开心呢?

    她啃着被罩一角,几乎把绣纹咬脱线了。

    答案呼之欲出。

    很久很久以前,所有问题的答案就已经深埋在她的心底。被厚厚的积雪掩埋,却似一块挖开了痂的伤疤,不时滚一股**辣的血,翻出新鲜的肉来。

    蒙头的棉被被掀开了。她赶忙回扯,可惜晚了一步。他的手敷上她沁出细汗的额头。手心贴完,又翻过来换手背,带一层被窝外的凉意。她意识到他误会了,但心口闷闷地塞,便也宁愿被他误会,不做表示。可当他要起身拿药,她突然反悔了,拽了拽他的袖口,写说昨晚没睡够,休息一会儿就好。

    他既没有回写什么,也没有拍她的掌心,只是坐回原处,握着她的手。她以为他打算整理被褥,好叫她规矩地枕在枕头上睡一觉。他却扫开了被她揉搓得不成型的软枕,轻手托起她的上身,使他的大腿恰到好处地垫在她的颈下。他的手指捋过她的鬓发,打了一转,绕到她的耳背,随后再一次按上她的前额,停顿了十来秒,应是在对她的体温做最后的确认。他手掌上的硬茧起皮了,蹭得她头皮发痒。

    没来由,她的鼻头泛起一股酸劲,连带眼眶也变得热了。她不愿他发觉这异状,一扭身,整张脸埋进他的腰腹,蜷起腿。他颤了下膝盖,身体下意识后倾,似是不确定她在弄什么把戏。她拽紧他的衣襟,用全身的力气憋着眼泪鼻涕,牙齿快将下嘴唇咬出血了。

    他的手落在她的背上。时而轻,时而微重。她渐渐反应过来,他是在按某种节拍去安抚她,和他们在新居浜时一样。与其说是曲子,不如说是两截拼凑的段子。开头还有几分像太鼓祭囃子,不到一半就变了。那是一首她从前听过、弹奏过的民谣。来自关东的渔曲。

    是你吗?

    倦意卷袭上身。她咽下流入喉咙的涕泪,抵蹭着沾染了他体温的衣服,静静贴上湿润的嘴唇。

    她感到自己发出了长长的叹息,仿佛把半辈子的气都叹出来了。

    在我身边的这个人,会是你吗?

    尾形先生……

    是的,有些人就是有本事忽略掉这些快乐细节的,我说的就是你尾形百之助w

    本节对应候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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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6章 蚀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