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便是要了我的命。
她糊里糊涂想着,脑瓜顶着他的胸口,止不住地发抖。
他不会要我死,却想要我的命……
那晚他照常抱她入睡,好像压根没那回事似的。挨着他的吐息,她浑身燥得难耐,指尖却又冷得吓人,稍往手心蜷缩,都要冰自己一个激灵。反复默念着“富士”“老鹰”“茄子”,她一忽儿沉到睡梦里面,一忽儿浮上表面。好端端一个大年夜,做的初梦里头,净是些光怪陆离、不知所云的玩意。
她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跑。水波一望无垠,想来是一片海。硕大的圆月悬挂在海面,将她脚边的涟漪照得发白。溅起的水珠在半空中扭三扭,化成银色的猫跳到她身前引路。玎玲、玎玲玲。雪花般的琴声遥遥飘落,竟是从月亮上来的。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月里有两个对酌的小小人影。鲜红的格窗落在两人身后,窗棂落着胡枝子花的影——奇了怪了,长在月亮上的,不该是桂树么?
“噗”的一响。怀里的银猫碎了,融成空荡荡的水。她下意识伸手一拉,只握得一撮软软的尾巴尖。
她睁开眼。冬日的天亮得晚,四下仍是黑黢黢的。手背压过一只剪过甲的猫爪。原是小卷在枕边来回走。会梦见猫咪,多半是它钻进自己怀里大睡特睡的缘故。她动一动手腕,忽觉手里攥着什么东西,细细摸来,却是琴盒的绑带。直至入眠,她都没有松开对琴盒的掌握。既是出于恐惧,也是出于欢喜。
她解开盒扣,探进盒里摸琴。从头至尾。划到月纹附近,她用无名指勾了下最细的那根,眼前霎过一片红。血一般的红。
对啊……
她用力眨了眨眼,只觉心脏跳得飞快:他又怎么会知道,我想要的乐器……是一面琵琶呢?
聋子弹不了琴,人贩子无需向买家交代她这一手已无用武之地的专长。也许他曾留心她弹奏“空”琴时的模样?可若单从抚琴姿势来看,琵琶还是三味线,外行人是断断辨不清个中差异的;非要辨个明白,认成后者的可能性还大些。
退一万步,即使这些巧合全中了,他也没道理挖空心思为她特别订制一把琴。能让她听见声音的琴,和琵琶几乎一模一样的琴。是容不得她拒绝的礼物,也是她不可能拒绝的礼物。
除非他清楚得很。
她揪起衣领,将喘息埋进前襟,不敢发一声响。
他清楚得很——琵琶这东西,在她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分量。
都是他算计好的。
她鼓起腮帮,嚼着尝不出滋味的寿司饭。不难想见,无论是住进四国的小屋,还是“听”一曲出自太鼓祭的囃子,乃至得到一柄足以替代琵琶的琴……迄今带给她感动的经历,不说九成,也有五六成是被他精心谋划过的。若道这一切尽属虚妄,未免言过其实。可清醒地被蒙在鼓里的体验,但凡是个有脑子、有想法的,都不会觉得痛快。
仅仅过去一夕,那些漫长的猜忌、惊惧与绝望,便统统成了笑话。令人笑不出来的笑话。她真想一气吐个干净,嘴里的、肚里的、心里的。终又是乖乖咽下,任由身边人托起自己下巴,擦净了嘴角的饭粒。
他是认识自己的。
她略微垂眸,试图辨清他的轮廓、长相,即便那是徒劳中的徒劳。
而且绝不止“认识”那么简单。能让她倾吐这些的男人,十有**,都是她过去看得上眼的熟客。想要到外面去、想要往高处爬,像她这样的女人,且得从矮子堆里拔高个,攒一笔光鲜亮丽的人脉出来。而要令这类人模狗样的“君子”青眼有加,除却一手先声夺人的精妙技艺,她这出自陈身世的浪花曲,须得恰到好处地添些真金白银,才有够夺目吸睛。
他多半是其中之一。至少按常理推算,他应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但又有一个问题:既是如此身份的贵人,为何要带她偏居南国,贴身照拂着她,过简素单调的日子?
管他呢。
她在袖底攥紧手腕,指甲抠了会儿皮肤,松开了。被掐过的地方既胀且麻,也许变红肿了,她也懒得确认。
就当是有钱人的兴致吧。这一路货色,她过去听多了,也见多了。没什么好稀奇的。
他也是一样的,对吗?
兜兜转转大半年,还是回归了原点。她想知道的,无非就是“你是谁”这一问的答案。现如今有了眉目,她也有动力再将这害死猫的好奇心捡起来一回。
反正又不会真死。
她微微耸肩,险些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扯出笑来。
话虽如此,她也不能当真把自己往死路上逼。他的头脑跟手腕,她都仔细领教过一番,加上感官的不足,这次再行试探,且需小心之上再小心。
方法倒有现成的,连道具都是由他亲手交付到她手上的。“琵琶”,那把能让她听到声音的琴。他既是她的熟客,自会有几支共处时候常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