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在哭。两臂拥紧了琵琶,脸颊和鼻子压在弦上,也不管涕泪会否污了琴身。她来到了四国,住进了一座开着花的小院,甚至有了一面琵琶——新磨制的琴面,均匀的涂漆,泛着檀香味的琴背。每一样都是很好很好的,每一样都是她梦寐以求的。即便是做梦,也不会有比这更美妙的现实了。
她该笑一笑的,不是吗?
一只手落在她的头顶,顺着头发慢悠悠地动。他在抚摸她的后脑、脊梁,手臂越过她的肩膀,如同抱她一样。她险些要扑进他怀里,随即又为这样想的自己感到脸热。一时间,她差点就相信他是出于某种黏稠的恶意才这么做的:送乐器给一个耳聋的女人,多么毒辣的玩笑。
但他没必要,确切说,是不会这么干的。若要她拿出什么根据,便是他们相处至今的点滴。他对她的种种用心,无一不挟着浓烈的私欲,其中却找不出伤害她的企图——她甚至体味过一些算不上快乐的快乐。激荡的,深切的,酸楚的,甜蜜的。倘若再添几味香料进去,都足以接近“爱”的滋味了。
她抬头面向他,指尖在琴面上游移半分,又缩将回去。无论接受还是拒绝,单纯用言语表述,对他或是对她自己,都显得有些残酷了。而他似乎并未留意这细小的动作,仅一味擦拭她哭花的头脸,给小猫洗脸似的。她闭上眼,几乎是在享受这二十几秒的清洁,好像这是她人生当中的最后一次沐浴,剥去旧皮、重焕新生,隐隐散发咸水的香气;待他结束了,便摇一摇头,推开了盛琵琶的木盒。
那样轻巧的一推,像推一具盛满鲜花的棺材。浮在她未能得见的海面,被腥咸的风送得远了。
可他偏不叫她放手。她试着挣脱两下,没挣开,便不再白费气力。也是有够狡猾。他打定主意要她做的,她向来没法子违抗,一如他在山道上领她蹒跚地走,连上山用的衣服鞋袜都周到地备齐整了。
有什么意思呢?手指被他按在琴身,从左至右地蹭。她弯了弯嘴角,差一点要笑出来了。
我又听不到……
棺材板是老早就被钉牢了的。不是她自己,而是经由另一些她无从反抗的力量下的手。时至今日,她已嚼不出苦涩的余味,只是多少觉得可惜:这样好的一把琴,理应托付给配得上它的乐手,而非一个与琴声无缘的聋子。
指腹触到一枚孔洞。一指头粗细,边缘被打磨得十分光溜。她下意识多抠两下,手里又被塞了一根细棒,往洞里一楔、一拧,却是分毫不差。他捉她的手指缘着木棒攀,格外蹭了蹭顶端。那是一处半圆凹槽,形似吹口,却是个实心的。
弹琴时咬这里。
他在她的手心写下这些字,随后按了她的唇瓣。指尖染了些软腻的檀香,额外带出一点咸。
今天没搽口红呢——她理应为他的要求感到困惑,却只冒出这么个念头,抿了抿嘴唇,上下牙齿抵靠在顶口凹槽。拨片一挥,划过四根琴弦。
“轰”的一下。
有东西在她口中炸开。是凉冰冰的水,直冲天灵盖的火。颅内有千万只鸟在飞,四面八方地撞,撞得那骨头围成的坟茔玎玎咚咚地响。又似上百只猫,片刻不停地挠她的牙齿,她的舌头、鼻腔、眼珠……墓土裂开了,飞出的却是玉白的蝴蝶。一霎空茫茫的白。像雪,又像劈头落下的闪电。她含的正是那引雷的针、炸药的引线。令闪电贯通了她,令火烧透了她,却无法要她放下它。残骸、虫蜕,瞎了眼的猫和断了翅的鸟。她动情地抚弄它们的尸首,沉醉于记忆的芳馥。似是而非的畸形怪物。撩拨的是冻结的时间,打得粉碎。又化成了蝶。
是我的东西了。
舌根酿出发酸的苦。是棒端的涂漆融了,还是木头本来的滋味,她不清楚——也无暇弄得清楚。她怀里抱的、手下弹的,只是发出琵琶声音的仿品。至于内在变成了什么东西,她无从得知,也不需要知道。她是剩在盘子边的残渣,是半离了魂的走肉,却还妄图吸一支虚幻的鸦片,为的是吊着她一口气的瘾。灌了脓血的、胎死腹中的瘾。
也只有这样畸形的琴,才配得上同样畸变的她。
这场纵情终止于他的双手,恰似它的开端。
他掐住她的后颈,轻而易举便将快乐从她的口中攫出,抓蝴蝶一般轻巧。合拢于掌心,不留一丝缝隙。她抓着新得的另一半死不撒手,被他戳进嘴里的手指捅得想吐,又在他松手的瞬间大咳不止,全身的血几近逆流。若非有他支撑,怕是下一秒就要匍匐在地,半点也动弹不得。
这是他一贯的做派,提醒她莫要忘形、莫要逾矩的做派。此时此刻,她却有了成倍的惧怕。是因为自己害得他流血,还是单纯畏惧着他动作上的粗暴?或许两者皆有。在他紧绷的臂弯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