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闷气不是办法。她便将这不忿化作气力,加倍投入到了编织上。许是苦练有了回报,抑或是倏然开了灵窍,她的技术进步得如飞一般。参照自身经验和带回来的小样,她每日都能变着法弄出各色玩意。发圈、绒花、笔套、璎珞、手链、丝结……越是从前弄不好、不敢弄的,现在越是做得得心应手。便是来看护她的老太太见了,也提出要用自制的香草茶与她交换一两件——也是在那一次,她才从他那里得知老太太姓“水原”,说是住在他们家附近。若非自知技艺的水平和见识有限,她几乎要为自己的聪明才智洋洋自得了。
也是一种“弄弦”。她往手指上绕线,用钩针拨弄了两下绷直的部分,想:抚琴和编织,不都是和丝线打交道么?
除却人用的物件,她不忘给小卷也准备几件项圈衣鞋。可惜它似乎对此不甚中意。每次要给它穿上,它老是用收着指甲的脚爪推她,或佯装咬她。约莫是怕小卷真伤到她,他往往主动替她代劳,等换好了再把猫抱到她怀里。而它回回都是一沾她就窜出去老远,也不知到角落里做什么了。下次过来时,又是干干净净一只猫,只留着颈项一条丝带。
一想到那丝带是他给小卷从小系上的,她难免生出些醋意,又觉自己醋得十分可笑。说到底,小卷是他捡回来陪她的,也是由他照顾吃喝拉撒的。有这么一条她无法介入的联系在他俩之间,也是理所当然。
某日下午——应当是十二月上旬的一日,天阴沉得厉害。她从浅眠中一激灵醒来,鼻尖、手脚都凉得像泡了冰水。一摸怀里的汤婆子,早已和指尖是一个温度。
与旭川彻骨的寒不同,这里的冬天是潮溽的阴,虽不至冻死,冷意却如吐丝的蚕,不觉便缠了一身。她摸到客厅碰碰炭炉,表面只剩一层似有似无的温。他和水原夫人都不在,小卷也不知跑到哪睡觉去了。她想起柜子里存着些衣物,就打算翻一条厚些的毯子或棉袍裹着。
前两个抽屉放着的是夏装、内衣之类的,还卷叠着一些袖带和袜子,散发着淡淡的樟脑球气味。即便是她自己在旭川旧屋的衣物,也不见得能被码放得如此整齐。第三个抽屉似乎推得最为紧实,她用力一拉,险些把屉层一并扯出——它居然是其中最轻的。她颇感好奇,伸手探去,摸到一样软绒物事。
毛衣毛毯?不对……
是手套。是她送他的,只知道他戴过一次的那副手套。
她翻来覆去□□着这两小件织物,还将它们凑到鼻端吸了吸,生怕是自己误会了,或是拿到了假货。可她怎么会认错自己的针脚,又怎么会有人拿这种不值钱的玩意造假?
她以为他早就丢掉了。明明是没什么用处的礼物,心意也不十分纯粹的礼物。
将手套放回原处的时候,她又摸到了一样木质物件。比抽屉里侧的木板光滑,应是涂了一层清漆,不算小。一个长方形的木盒。她以手作铲,小心抬起盒底的对角,尽可能保持盒子的平行位置不变,将它从抽屉里移了出来。它和手套放在一起,却特意用盒子装起来,想必承载的意义是更往上一层、且不愿意让她知道的。
她按上木盒的搭扣。扳开、掀起。一时间,心跳竟有些快了。
起先,她触到了一根干瘪的、毛刺似的东西,稍微用力,便脆得像要断折一般。她连忙抽回了手,确信自己有了心理准备,再缓缓凑了上去。不止一根,是十根、几十根。失去水分的花草茎条,或交错、或并拢地积压在一起。有些残存着蝉蜕样的花瓣、叶片,有些则光秃秃的无遮无拦。它们挨靠着彼此,头并头、脚并脚躺在木刨花床垫,亲密无间。下半部松松系一条丝带。她记得明镜似的:那是她为了扎这束不好看的野花,从头上解下来的发带。
她摸了摸喉咙。里面酸酸的、热热的。咽两口唾沫下去,疼得像被钝刀片割过一样。
这算什么呀……
又一次,她无声翕动着嘴唇,指尖拂过枯萎的花:
你说,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啊……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尽了。她早已将抽屉的内容恢复原状,缩在客厅一角,裹一条从床头扒来的长袄,戴露指手套的两只手缩在袄下忙活。待他持着光源走近,便不着痕迹地将袄里罩着的东西理好,而后扬起唯一露在外面的脑袋,朝他笑了一下。
他捋了捋她的衣领,指背贴在她的耳朵上,这是他惯用的感知她冷热的方式。尽管刚从外面回来,他碰她的手却并不怎么凉,也许是提前暖过了,也许是戴了他自己买来的手套。她假作顺从地蹭蹭他的手背,当他探进长袄、要摸她膝上的汤婆子时,两手左右一掐,直接握住了他的手,顺势将刚编好的一朵小花塞进他的掌心。
他的手在她的怀里僵住了。她不禁又抿嘴笑笑,替他合拢手指、包住掌中的绒花,写:送给你。
他一动不动。须臾,他翻过她的手掌,指头在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