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蚀心(上)[番外]
走惯了山道,他的手掌总是温温的,不怎么出汗。隔着不软不硬的厚茧,她活像被一只壮实的猫科动物的大爪捂着。愈往深处走,山气便愈发苍凉,森森然一股。她尽管什么都看不明晰,却也能觉出自己被四面八方的深碧羽翼掩围,合拢在一条长长的小径。

    唯有抓着她手的这个人——大猫,知晓前行的方向。一旦他撒了手,或是将她推倒在岩下、撕咬得粉碎,她就再无出山的可能。永永远远迷失在这寂寥、幽昧的山间,以活死人或魂灵的姿态游荡不休。

    在她还看得见枝头的花芽、听得到自己琵琶声音的时候,她曾想象自己在未来某日——还债一身轻,又凭技艺小有资产的某日,徒步穿行在那些遥远的黛色的峰峦间,迎着远离酒肉与发酵汗味的山风。她会支一根黑白条纹的手杖登山,上身套亚麻暗纹衬衫,衣领解开到锁骨,下摆扎进石青色的马裤。松鼠抖着蓬松的尾巴从落满红叶的小径跳过,捧起榛果将两颊塞得圆圆鼓鼓。挑担的脚夫顺着石板阶下山,次第回响着嘹亮的歌子。恰似那萦绕林翳的白雾,旋转攀至山巅。似龙,又如缠绵的月光。

    若遇此情此景,她定会在心头盘桓些旋律,待休息时翻开随身的手帐记下;或掐下一片叶子,卷上一卷,咬成简单的叶笛,直接吹将出来。她吹奏筱笛的功力向来拙劣,怕是一吹就泄了底。而那无所事事、远道来探望她的旅伴则会笑话她吹红了脸的怪样,当她递过新叶要他尝试,又装作不见,只顾着数那水面浮沉的天鹅,间或往丑丑的、前来讨食的雏鸟扔两块石子。水花溅上皮鞋,又迸上了他们的衣裤。像蝴蝶翅膀上的斑点。

    她不禁懊恼起那些整齐叠放在衣橱,来不及上身的漂亮衣裳。还有那对软底高帮的皮靴。多么适合穿到山上的一双。

    多半是被妈妈当掉了吧。她想。

    走出最后一重林荫,她眼前豁然亮开。这里应是一处空地。水汽的味和凉意比先前都要浓厚,想来附近是有泉水的。余光有些黑点攒动,她下意识揪紧他的胳膊,往他背后缩。他拍拍她的手背,写说附近有些学生,围坐在瀑布对岸;随后展开一条薄呢披风扣在她颌下。女用款式,染着不均匀的体温。她只能想到是他进山以来一直拿在手上的。

    为什么要带这样累赘的东西爬山呢?她捏着领口微温的圆扣,轻轻向指尖呵气。

    她被分到了一碗炖菜。据说是那群学生煮的。刚盛出来,放了满登登的芋头鸡肉,佐以萝卜、牛蒡和香菇,要用斗篷边垫着掌心来捧。她低头吸两口汤汁。调味偏咸,却莫名比在家吃的味美。一勺接一勺,她吃光了整整一碗。胃口从没有这么好过。

    我可以碰一碰瀑布吗?他收空碗的时候,她勾住他的无名指,写问。

    她收集过描绘异地风光的画册、剪报,半尺厚的一打,码放在老住处的梳妆台旁。不止是四国的,还有其他想去的。名山大川,古迹胜景,曲水人家。被圈养在四方一座的旭川城,只识得半截污浊的石狩川,便是近郊的雪山、远郊的古潭都不曾涉足。光是听客人天南海北侃大山,读租书铺子翻旧了的图画册,又能有什么真切的趣味呢?

    她刚刚记起来了:五六年前的某个冬日,她擦净了待客用的新碗筷和砂锅,顺手翻开一册二手杂志,将扉页未被茶渍污染的飞瀑版画方方正正裁下,用米糊黏贴在收集册的内页。

    那是一道雪白明丽的奔流。一如她当时的内心,期待着什么的内心。

    他终究没带她过去,往瀑布走没有能落脚的石头或桥梁。不过他还是应允她绕到距飞流最近的泉岸,玩一玩池里的水。山泉比她想象中要冰一些。探入浅层,便可触及水瀑激荡出的波纹。如今她封闭了两种感官,肌肤也越发敏感。略一凝神,就能觉出一筋一筋的波浪。涨起、落下。涨起、落下。像数千瓣跌宕的吻,反复亲昵她的手腕、手掌、指背。既似要拉她下坠,又仿佛在渴望她的抚弄——恰如琴弦在渴求琴师的手。

    她掬起一捧冷泉,嘴唇贴融着掌心的水。水珠顺指缝滑入袖中。落叶擦过她的鬓角,卷起飞瀑滴溅的水沫。她不禁战栗,并非出于山间的寒意。

    她确实在这山里。被木石水风包围,微不足道的一粟。却是有着呼吸、继续着心跳的。

    她确实还活着。

    山中渐渐暗了。她由他牵着手,迎着刺棱棱的风往山下走。四面黑魆魆的,只有左前方聚得一团黄,约莫是他点亮的灯。她循着那不停摇曳的光,心跳变得异常快,和着踉跄的步履,直似要在这泥泞山道跳起舞来。

    我还活着。她喘着发腥的、热乎乎的气,脑袋里有一根弦在嗡嗡地颤。尝得出炖菜的鲜味,嗅得出林间的木香——甚至看得见一点光。

    她一头撞上硬邦的墙。不是真的墙,是他的肩膀。空气像骤然结了层霜,她感到浑身毛孔都皱缩起来。是她忘形了。因了一时的神魂颠倒,她几乎忘却了本应有的立场。她该乞求他原谅自己的冒失么,还是装作懵然不知、以求蒙混过关?哪个都不大对,而她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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