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卷是她在这间房里唯一不太能舍下的。软软绒绒,娇憨伶俐,总爱在她身边蹦来跳去,像妹妹也像女儿。她不会忘记,是它的毛皮、体温和心跳将她从悬崖边拽回来的。尽管只为她的昏暗日子添了一个半月的光彩,却给了她自失去真纪以来少有的真正快乐。她想多抱一抱它。在她没法子拥抱它之前,在她又一次被丢到陌生肮脏的角落,忘却这份柔软之前。
可惜小卷是爱自由的活物,也不通人心人语。重复被紧抱个三四次,便会想方设法从她怀里挣脱,没当真给她一爪都算得上客气。她心知自己越了线,追它也不可能追上,只得一个人在原地傻坐,守株待兔似的等它下一次过来。
做得过分了,也是不好的。她如是劝告自己,用额头抵着空空如也的臂弯,从肩膀搓下蒲公英状的毛球,捻一捻。马上就要分别了,何苦给小家伙平添不愉快的回忆呢?
身体不舒服吗?
发觉他的指尖在自己臂上移动,她先是一怔,随后轻轻摇头。像这样半抱脑袋在栅栏窗的窗框里窝着,她几乎感觉不到他的靠近。
如果觉得不舒服,他继续写,似乎是无视了她否认的表态,那就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
她将这四字放在心里咀嚼,再咀嚼。冷不丁回出一缕凉丝丝的气,将发烫的部分一寸接一寸地抚平。
没什么。她放下挤在窗框边上的两只脚,摆正身子,回写道。脑袋和四肢都轻飘飘的,好像呼呼冒着透亮的烟。我没有觉得不舒服,可以去的。
我真是笨。待他的影子晃晃地从门口的位置离开,她抱住地上软绵绵的靠枕,想,他若真想扔了我,才不会多“嘴”问这一句。
或许那女医师是个不爱管闲事的,没跟他说起过有关她能否受孕的事;也没准是他早先被她的大出血吓着,预备换个法子养好她——她从客人口中听到过一些时下流行的“放松疗法”,当时只觉得是阔太太、大小姐才玩得起的。不管怎样,这一次应当是她赚到。至少此时此刻,她无需忧心自己身为生育“残次品”的真相是否败露,只需候着那场指日可待的短途旅行便好。
自打她变成这副鬼样,还是头一回有了外出游玩的机会。
要是手头有琴就好了。
她翻过身体,仰面对着看不见的天花板,按弄着软枕被挤出的一绺绺细褶,揉弦一般。
有琴的话,我就能弹两首出来,让自己开心开心……
*
他们是乘火车过去的。那日的天格外清爽,连带火车头喷出的煤炭味蒸汽都加倍好闻。旭川有好些市民闻不惯那股生梆热气,说是如铁一般不近人情;她却总忍不住在路过车站时多嗅几下,仿佛吸上一吸,就能跟那些西装革履、制服笔挺的乘客同坐一张印着粉红杜鹃花的布垫长椅,在轰隆隆的启动声中驶向流云苍穹的彼方。
现今她自己终于坐上了车。座位和她想象中几乎一模一样,布面、半软不硬,就是不晓得有无杜鹃花在上。窗外流动着亮晶晶的光。偶尔闪过一些极鲜明的色块,像璨烈的电光,又像夜幕下凝水的玻璃窗,将窗外小圆片的灯火放大出数十倍于自身的光彩。探身出去的时候,润凉的风会携光一道扑到她的头脸,就像她自身融进了光的河流。奔向无名远方的河流。
不知为何,她始终没问他要去哪里玩。他也始终未向她提过。如他们之间一贯的不成文的规矩,又似一个秘密。一个独独对她封好,她自己也不愿揭开的神秘罐头。
就当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好了。被他反复拉按回来、并严禁再探头出去以后,她伏在飞扬着刺绣棉布帘子的车窗口,鼻尖浸着凉得发甜的劲风,想。
左右都是离开原先住的地方,往陌生的远方去。不如就当作是她离开旭川的那一次——往函馆港口开的火车,再转轮船向她梦中的四国去的“那一次”。
总归是做梦,还是做美梦来得开心些。
她先被他带去了落脚的宿处。像是个两三层高的旧旅舍,木楼梯踏着有几分颤悠。进房间后,他问她是否感到疲累?得到否定的回复,仍陪她在房间歇了一个钟头,期间给她喂了水和药,临出门还给她换了双平齐脚踝的小羊皮靴,踩着十分柔软。她极少被他穿戴西式的衣物,隐约记得自己半月前试穿过一次。为了这趟远门穿第二次,却是她没料想到的。
从马车下来,走上三五步,她领会了他替她更换新鞋的用意:他们进山了。空气是不同以往的清澈,像被包裹了水晶似的甜,缓缓往肌肤里侧沁润。不知早先是否下过雨,每走一步,脚下的泥土就微微下陷,抬脚时会有不轻不重的沾黏感。她不由得心疼起皮靴,走一阵便要找硬木头、岩石之类的地方蹭鞋底。她这般磨蹭,他倒也不心急,时常就和着她的步调,偶尔把住她的脚踝,擦一擦沾到鞋面的泥巴。
无论软泥还是硬泥的地,上坡还是下坡,他都紧握她的手。许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