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蚀心(上)[番外]
但他只用手覆一会儿她汗湿的额头,拿袖口擦拭两下,随后拎起斗篷带的兜帽罩住了。一上马车,她就被他半夹在怀里,活像一卷被雨水打湿了的铺盖。石子在车轴下辘辘地滚。他的下巴时不时刮到她的额角,带着微硬的胡茬。一股子暖呼呼的刮胡膏味。

    这算什么呢?她想,脑袋被他连帽按着,挤出一绺凉冰冰的鬓发。

    那晚没再发生特别的事,除却他们刚回旅馆的那一阵。当时他们上楼梯才到半截,他倏然攥紧她的手,扭身折返。若非及时攀牢他的肩膊,她老早便摔跌在了阶下。在充溢着饭菜香和热腾人味的楼下,她陪他待了近十分钟,只觉他袖管里面的肌肉也一并贲张,仿佛随时会爆裂迸血,连同她被他挤压在掌心的五根指头。

    请问……

    直到走过比第一次上楼多出十余步的廊道、闻见气味陌生的榻榻米,他终于松开她的手掌。她难捺心中疑问,用指缝夹了下他的衣角,在他的胳膊上写问:

    外面,出什么事了?

    他没有立刻回她,只摩挲着她胀痛到麻木的手背,偶尔对着吹一口凉气。她正想着他是没话告诉自己了,掌心却忽地被他翻到了上面。他的指尖在正中央划着笔画,麻酥酥的。

    之前的屋里有老鼠,不能住了。

    写完,他又一次按了她的手背,放下来,伸臂环住她的颈项,头颅贴着她的耳朵。这与他往常抱她的感觉不大一样。像拢着没实体的烟,稍一使劲,就要无声无息灭了。而她僵在原处,不知是该回他还是不该回。任由他侧过脑袋,细细磨蹭自己的脸颊,胡须刮扎着肉皮。活像一只受惊吓的大块头猫咪。

    会有怕老鼠的猫吗?她漫无边际地想着,险些被这滑稽念头惹得笑了。

    这处山水显然不是旅途的终点。他带她乘马车,在乡间慢悠悠地行,依旧没对她提及任何关乎目的地的字词。她时常走下马车,近乎贪婪地吸着沁透的空气,若遇叶片、山花或半截遗落的谷穗,便集拢到手边,细致抚摸一番,待那形状、气味彻底印在脑中,再找一处有流水的地方,松手令它们顺流漂去。

    她尤爱在溪畔踩水。光脚踢那清凉的水流跟卵石,总让她想起在瀑布岸边所受到的触动,仿佛被溪水这般推着,就能汇进汤汤的河,再奔入沉静的海。于是她化作一朵浪。伸手便能碰到飞下来的燕鸥,触及天空与海的际线。

    她从未见过真正的海。记忆中距海最近的一回,还是听那个常年漂在海上的美国人讲的:腥咸的风、白沙滩,望不到边际、时而平静时而凶暴的海。她倒没什么穿越大洋的想法,不过是近似本能地向往着旭川以外的天地。遥远的,广阔的。哪一片都好。

    她原是想着趁搭上轮渡去四国的时候,好好看一看的。

    没准以后有机会呢。她想,捞起一块贝壳状的石子,搓一搓表面细纹,收拢进了掌心。到海边去一次的机会。

    中断她关于溪流与海洋幻想的是一场微酸的雾。那是第四日上午。马车驶入一座昏蒙的城。街上有幢幢黑影蠢动,一如既往辨不清轮廓,却因天幕的暗光显得分外阴沉。进旅店时,她摸了一把门框。湿腻的,像积了陈年的冷油,里面混着肮脏的灰。她缩了缩脖子,只觉一阵说不清的恶寒爬上脊梁,连那只挨过门的手都僵硬发直。直到在房间坐稳当、由他擦净脸蛋和双手,身体才略松缓了些。

    我们是到哪儿了?她还是没能忍住,牵上他收回去的湿毛巾的一角,写问道。

    他没应她,理了理她掉落的鬓发,离开了。下一次过来时,端给她的是化开的药丸。她吸着勺子里不冷不烫的汤药,明白自己即便是再问上十遍,他也不会答复这问题了。

    故弄玄虚。小气鬼。

    她咽下泡涨的药渣,舔舔嘴巴,心想,一个看不清东西、听不见声音的废人——就算告诉了她地名,又能有什么所谓?

    许是酸雾的缘故,那天没有出游的安排。她向他要一根粗毛线,翻了会儿花绳,很快便觉无趣,将毛线揉成一团,侧身倒卧在光溜的地板。指甲抠着头发丝粗细的地板缝。一时竟想不明白,在这过去的百余天里,自己究竟是如何忍耐那日复一日的百无聊赖。而当头底被他垫上软枕、肩膊覆上了羊毛薄毯,她又禁不住好奇:在照顾她的日子以外,这个人到底过着怎样的生活,又是怀揣着何种心情,与她这般枯燥沉闷的对象共处一室的呢?

    除非他告诉我。她在心里嘀咕,感到他再一次提拉毛毯,盖住她的后颈。他什么都不告诉我。

    次日午后,他替她搽上口脂,用厚绸留袖将她缠裹严实。临了在她发间插一支象牙梳,摸着有染金莳绘的手感。乡间漫行数日,她向来被他穿戴得十分轻便,少有如此隆重的时刻,动作不免添了几分迟疑。甫到旅店门口,又遭一股浊郁热浪袭身。汗尘、油烟冲了一鼻子一脸,不给她丝毫喘息的空隙。她僵挺在原地半晌,直到被他喂了块蛋糕点心,才从这一口板栗的甜馥中回过神魂。

    好吃吗?他问,擦掉黏在她腮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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