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呼吸的抽离,他伸手按上了她的腹部,摩挲一样地动着。手指沾着黏糊糊的血块。是在确认那肚皮、肠子下面的器官还在忠实地运作着它本应有的功能,还是在思考着要如何报复她弄脏了他的衣服和手?她猜不出。
或许她该利用这宝贵的停顿咬舌自尽,一了百了,以免去日后的诸多事端。只可惜她一向缺乏这方面的胆量。这是她一贯的弱点:只顾得上活下来的侥幸,就根本看不清其他。
于是她错失了这个难得的自戕机会。而他也没再对她做别的,仅仅将被子盖回到她身上。覆在她眼睛上的光影变了两重。他从她身上起开,走出了房间。她重重吐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揪着被单的手几近麻木。
出乎她意料的是,接下来的五天,她度过了一段还算舒适的时光。他不知是从哪里——也许是从那个偶尔来照顾她的老太太手上,学到了全套的照料来月事女子的窍门。整个流程,尤其是日复一日更换月经带的步骤,令她越发觉得自己像一个襁褓中等待大人更换尿布的婴儿,怀里还抱着一只暖烘烘、爱撒娇的小猫。
她虽不喜欢被这么对待,倒也谈不上讨厌。这感觉与他平日里为她洗漱更衣颇为不同,可硬要问哪里有别,却也无从解释。是从未被男人照顾到这个地步,还是没料到真有男人愿意接触经血,抑或是她确实被当做一个活人被人照顾、而非作为一具玩偶经人打理……无论哪个疑问都确有其事,但无论哪个问题的答案,似乎都不足以概括她此刻的感受。
她有时会想,他大概是真心想要个女人作伴,看不清人脸、能给他生个孩子。倘若不依赖这种单纯到近乎一根筋的揣测,她怕是会被身心各处烧灼的隐痛搞得睡不着觉了。
像是为了佐证她这隐约的不吉的预感,从第六日开始,情况急转直下。并非他照看她的手法或态度,而是她身下的血。以往三四日就会渐止的经血,居然一直没有将息的迹象。若非他几乎片刻不离她身边照料,她都想摸到炉灶淘些草木灰,径直塞进□□。她每晚都在祷愿般地默念,愿这身子肯听她的话,愿这血肯在第二天止住。
然而天不遂人愿。第十一天早晨,她由他换下又一条血淋淋的带子,梳妆打理整齐,牵手上了去往医院的马车。
她统共被他带去了三个处所。一个是惯常去的医院。另一个是一家小料亭,他们在那吃了顿中饭,饭里拌了她喜爱的鱼肉,她从未在道内吃过这种鱼,还是到这来才有的口儿。香是香,她却吃不下。特意选在外头吃饭,意味着接下来他还有地方要她跟去。她一想起小时候被母亲带到间宫家之前,都要把头发梳理整齐,还要穿上家里那套最干净漂亮的白底蓝花的单衣,就连被他补上因吃饭而剥落的口红,都越发地不情愿起来。
她暗自想,真是好吃好穿的日子过习惯了;她竟还自恃有矫情的资本,简直不可理喻。
她在第三个地方迎来了她的噩梦。那是一间小诊所,行进的步数比她在医院时的少,空气里的浑味也十分寡淡。冷冰冰的,不像有医患常驻。从体味和手掌形状判断得出,负责诊察她的是个女医师,比她记忆中另外几个医生来得礼貌,每做一步体检,都会提前在她的掌心写字告知。饶是如此,当那刀片一般的鸭嘴钳伸进她的身子,她仍忍不住咬起袖子。并非那畸形铁钳带来的触感有多么要她的命——事实上,这体感已比她过去在置屋时所受的要轻微很多。她恐惧的是彻底曝露在满室白光下的真相。而她甚至无法发出一丝由此而生的哀嚎。
其后十六天,她像个缓刑死囚犯似的在房间里窝着。既盼他能对自己写点什么,又宁愿他像从前那样一字不写。唯二的安慰是身下终于干涸了的经血,还有时不时到她怀里打滚耍娇的小卷。想是小猫同自己一样,都是被孤单地圈养在木笼子里的困兽,除了相依相偎,没有别的取暖法子。
第十七天中午,她被他从里屋牵引到了外厅。空气中飘着一股栗子壳烧焦的香气。是烤栗子还是栗子饭?秋天到了,她却连丁点察觉都没有。
仿佛与她迟来的对季节变迁的感慨相和,他也久久没有动筷。
过段时间,我会带你去旅行。
他从宽大的和服袖子褪出她被他握到发黏的手掌,一字一顿地写。
就最终的死刑判决而言,措辞未免太过温柔了。
她知道那种遗弃小孩的套路。贫穷的父母带孩子到遥远的热闹集市游玩,给孩子买下她开口索要的每件玩意——多是她平时吃不到、玩不起的小物什,在孩子玩到尽兴得不能再尽兴的时候,便会松开握紧孩子的手,消失在茫茫人海。任凭孩子撒了一地心爱的吃食玩具,哭喊着在人群里叫着“爸爸”“妈妈”,也绝不回一次头。
约莫是跟另一头的买家谈妥,又怕她寻死觅活、令本就破烂不堪的“二手货色”折了价;抑或是心底多少存了些怜意。他竟对她用这种骗小孩的说辞。
事到临头,她再没什么好担惊受怕